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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心里藏着镜子的人|周梦蝶诗选

诗歌与悦读2018-02-09 19:04:42


周梦蝶:本名周起述,1921年2月6日(1920年腊月二十九)-2014年5月1日下午2点48分病逝,享寿94岁。河南籍台湾著名诗人,为台湾"国家文学奖"首位获得者。出生于河南淅川。原就学于开封师范、宛西乡村师范,由于家境及战乱肄业。1948年去武汉求学未成,生活无着投军,后随军撤到台湾。1952年开始发表诗作,加入蓝星诗社,1959年4月自费出版诗集《孤独国》,销路不佳。1965年7月出版诗集《还魂草》,受到诗坛瞩目。 周梦蝶是诗坛少有的蜗牛派,创作半个世纪,却字字珍惜,至今只出版过五部诗集《孤独国》、《还魂草》、《十三朵白菊花》、《约会》和《有一种鸟或人》(大陆仅正式出版过一部诗选集《刹那》)。他的生命全献给了诗,诗和他的生命已分不开,而这颗未蒙尘的珍珠,也实至名归地获得第一届“国家文艺奖”。



十月


就像死亡那样肯定而真实
你躺在这里。十字架上漆着
和相思一般苍白的月色

而蒙面人的马蹄声已远了
这个专以盗梦为活的神窃
他的脸是永远没有褶纹的

风尘和抑郁折磨我的眉发
我猛叩着额角。想着
这是十月。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过了
甚至夜夜来吊唁的蝶梦也冷了

是的,至少你还有虚无留存
你说。至少你已懂得什么是什么了
是的,没有一种笑是铁打的
甚至眼泪也不是……




等光与影都成为果子时,
你便怦然忆起昨日了。

那时你的颜貌比元夜还典丽,
雨雪不来,啄木鸟不来,
甚至连一丝无聊时可以折磨自己的
触须般的烦恼也没有。

是火?还是什么驱使你
冲破这地层?冷而硬的,
你听见不,你血管中循环着的呐喊?
“让我是一片叶吧!
让霜染红,让流水轻轻行过……”

于是一觉醒来便苍翠一片了!
雪飞之夜,你便听见冷冷
青鸟之鼓翼声。



逍遥游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几千里也;怒而飞……
——庄子


绝尘而逸。回眸处
乱云翻白,波涛千起;
无边与苍茫与空旷
展笑着如回响
遗落于我踪影底有无中。

从冷冷的北溟来
我底长背与长爪
犹滞留着昨夜的濡湿;
梦终有醒时——
阴霾拨开,是百尺雷啸。

昨日已沉陷了,
甚至鲛人底雪泪也滴干了;
飞跃呵,我心在高寒
高寒是大化底眼神
我是那眼神没遮拦的一瞬。

不是追寻,必须追寻
不是超越,必须超越
云倦了,有风扶着
风倦了,有海托着
海倦了呢?堤倦了呢?

以飞为归止的
仍须归止于飞。
世界在我翅上
一如历历星河之在我胆边
浩浩天籁之在我肋下……



菩提树下


谁是心里藏着镜子的人呢?
谁肯赤着脚踏过他的一生?
所有的眼都给眼蒙住了
谁能于雪中取火,
且铸火为雪?
在菩提树下。
一个只有半个面孔的人
抬眼向天,
以叹息回答
那欲自高处沉沉俯向他的蔚兰。

是的,这儿已经有人坐过!
草色凝碧。
纵使在冬季
纵使结跗者的足音已远去
你依然有枕着万籁
与风月的背面相对密谈的欣喜

坐断了几个春天?
又坐熟了几个夏天?
当你来时
雪是雪,你是你
一宿之后
雪即非雪,你亦非你
直到零下十度的今夜
当第一颗流星暗然重明
你乃惊见:
雪还是雪,你还是你
虽然结跗者的足音已远去
唯草色的凝碧



燃灯人


因果经云:「尔时善慧童子见地浊湿,即脱鹿皮衣,散发匍匐,待佛行过。」又云:「过去帝释化为罗剎,为释迦说半偈曰:『诸行无常。是生灭法。』释迦请为说全偈。渠言:『我以人为食,尔能以身食我,当为汝说。』释迦许之。渠乃复言:『生灭灭已,寂灭为乐。』释迦闻竟,即攀高树,自投于地。」

走在我底发上。燃灯人
宛如芰荷走在清圆的水面上
浩瀚的喜悦激跃且静默我
面对泥香与乳香混凝的夜
我窥见背上的天溅着眼泪

曾为半偈而日食一麦一
曾为全偈而将肝脑弃舍
在苦行林中,任鸟雀在我发间筑巢
任枯叶打肩,霜风洗耳
灭尽还苏时,坐边扑满沉沉的劫灰

隐约有一道暖流幽幽地
流过我底渴待。燃灯人,当你手摩我顶
静似奔雷,一只蝴蝶正为我
预言一个石头也会开花的世纪

当石头开花时,燃灯人
我将感念此日,感念你
我是如此孤露、怯羞而又一无所有
除了这泥香与乳香混凝的夜
这长发。叩答你底弘慈
曾经我是腼腆的手持五莲花的童子



垂钓者


是谁?是谁使荷叶,使荇藻与绿萍,频频摇动?
揽十方无边风雨于一钓丝!执竿不顾。
那人由深林第一声莺,坐到落日衔半规。
坐到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之背与肩被落花压弯,打湿……
有蜻蜓竖在他的头上,有睡影如僧定在他垂垂的眼皮上,
多少个长梦短梦短短梦,都悠悠随长波短波短短波以俱逝——-
在芦花浅水之东醒来时。鱼竿已不见,
为受风吹?或为巨鳞衔去?
四顾苍茫,轻烟外,
隐隐有星子失足跌落水声,铿然!




九行


你底影子是弓
你以自己拉响自己
拉得很满,很满。

每天有太阳从东方摇落
一颗颗金红的秋之完成
于你风干了的手中。

为什么不生出千手千眼来?
既然你有很多很多秋天
很多很多等待摇落的自己。



摆渡船上


负载着那么多那么多的鞋子
船啊,负载着那么多那么多
相向和背向的
三角形的梦。

摇荡着——深深地
流动着——隐隐地
人在船上,船在水上,水在无尽上
无尽在,无尽在我刹那生灭的悲喜上。

是水负载着船和我行走?
抑是我行走,负载着船和水?

暝色撩人
爱因斯坦底笑很玄,很苍凉。



二月


这故事是早已早己发生了的
在未有眼睛以前就已先有了泪
就已先有了感激
就已先有了展示泪与感激的二月

而你眼中的二月何以比别人独多?

总是这样寒澹澹的天色
总是这样风丝丝雨丝丝的——
降株草底眼睫垂得更低了
绎殊草底服睫垂得更低了
“怎样沁人心脾的记忆啊
那自无名的方向来
饮我以无名的颤栗的……”

而你就拼着把一生支付给二月了
二月老时,你就消隐自己在星里露里。



六月


枕着不是自己的自己听
听隐约在自己之外
而又分明在自己之内的
那六月的潮声

从不曾冷过的冷处冷起
千年的河床,瑟缩着
从臃肿的呵欠里走出来
把一朵苦笑如雪泪
撒在又瘦又黑的一株玫瑰刺上

霜降第一夜。葡萄与葡萄藤
在相逢而不相识的星光下做梦
梦见麦子在石田里开花了
梦见枯树们团团歌舞着,围着火
梦见天国象一口小麻袋
而耶稣,并非最后一个肯为他人补鞋的人



托钵者


滴涓涓的流霞
于你钵中。无根的脚印啊!
十字花开在你匆匆的路上
衣明囚与昨日与今日之外
你把忧愁埋藏。

紫丁香与紫苜蓿念珠似的
到处牵接着你;
日月是双灯,袈裟般
夜的面容。

十四月。雪花飞
三千弱水的浪涛都入睡了。
向最下的下游——

最上的上游
问路。问路从几时有?
几时路与天齐?
问忧昙华几时开?
隔着烟缘,隔着重重的
流转与流转——你可能窥见
哪一粒泡沫是你的名字?

长年辗转在恒河上
恒河的每一片风雨
每一滴鸥鹭都眷顾你——
回去是不可能了。枕着雪涛
你说:“我已走得太远!”

所有的渡口都有雾锁着
在十四月。在桃叶与桃叶之外
抚着空钵。想今夜天上
有否一颗陨星为你默默堕泪?
象花雨,象伸自彼岸的圣者的手指……

附:优昙华三千年一度开,开必于佛出世日。又:王献之有妾 曰桃叶,美甚,献之尝临流歌以送之。后遂以桃叶名此渡。


· 让

让软香轻红嫁与春水
让蝴蝶死吻夏日最后一瓣玫瑰,
让秋菊之冷艳与清愁
酌满诗人咄咄之空杯;
让风雪归我,孤寂归我
如果我必须冥灭,或发光──
我宁愿为圣坛一蕊烛花
或遥夜盈盈一闪星泪。



· 索

是谁在古老的虚无里
撒下第一把情种?

从此,这本来是
只有“冥漠的绝对”的地壳
便给鹃鸟的红泪爬满了。

想起无数无数的罗蜜欧与朱丽叶
想起十字架上血淋淋的耶稣
想起给无常扭断了的一切微笑……

我欲抟所有有情为一大浑沌
索曼陀罗花浩瀚的瞑默,向无始!



· 祷

帝呀!我求你
借给我你智慧的尖刀!
让我把自己──
把我的骨,我的肉,我的心……
分分寸寸地断割
分赠给人间所有我爱和爱我的。

不,我永无吝惜,悔怨──
这些本来都不是我的!
这些本来都是你为爱而酿造的!
──现在是该我“行动”的时候了,
我是一瓶渴欲流入
每颗靦腆地私语着期待的心儿里的樱汁。



· 云

永远是这样无可奈何地悬浮著,
我的忧郁是人们所不懂的。

羡我舒卷之自如么?
我却缠裹着既不得不解脱
而又解脱不得的紫色的镣铐;
满怀曾经沧海掬不尽的忧患,
满眼恨不能沾匀众生苦渴的如血的泪雨,
多少踏破智慧之海空
不曾拾得半个贝壳的渔人的梦,
多少愈往高处远处扑寻
而青鸟的影迹却更高更远的猎人的梦,
尤其,我没有家,没有母亲
我不知道我昨日的根托生在那里
而明天──最后的今天──
我又将向何处沉埋……

我的忧郁是人们所不懂的!
羡我舒卷之自如么?



· 雾

从一枕黑甜的沉溺里跳出来,
湿冷劈头与我撞个满怀──

回教女郎的面纱深深掩罩着大地,
冥蒙里依稀可闻蜗牛的喘息;

夸父哭了,羲和的鞭子泥醉着
眈眈的后羿的虹弓也愀然黯了颜色;

而向日葵依旧在凝神翘望,向东方!
看有否金色的车尘自扶桑树顶闪闪涌起;

小草欠伸著,惺忪的睫毛包孕著笑意:
它在寻味刚由那儿过来的觭幻的梦境

它梦见它在葡萄酒色的紫色海里吞吐驰骤
它是一头寡独、奇谲而桀骜的神鲸……

当阳光如金蝴蝶纷纷扑上我襟袖,
若不是我湿冷褴褛的影子浇醒我

我几乎以为我就是盘古
第一次拨开浑沌的眼睛。



· 有赠

我的心忍不住要挂牵你──
你,危立于冷冻里的红梅!

为什么?你这般迟迟洩漏你的美?
你把你艳如雪霜的影子抱得好死!

梅农的雕像轻轻吟唱着,
北极星的微笑给米修士盗走了……

雪花怒开,严寒如喜鹊窜入你襟袂
噫,你枕上沉思的缪司醒未?



· 徘徊

一切都将成为灰烬,
而灰烬又孕育著一切──

樱桃红了,
芭蕉忧郁著。

他不容许你长远的红呢!
他不容许你长远的忧郁呢!

“上帝呀,无名的精灵呀!
那么容许我永远不红不好么?”

然而樱桃依然红着,
芭蕉依然忧郁著,
──第几次呢?

我在红与忧郁之间徘徊著。



· 除夕

一九五八年,我的影子,我的前妻
投了我长长的恻酸的一瞥,瞑目去了……

但愿“新人”不再重描伊的旧鞋样!
她该有她自己的──无帮儿无底儿的;

而且,行动起来虽不一定要步步飏起香尘──
你总不能教波特莱尔的狗的主人
 绝望地再哭第二次



· 又踅过去了

又踅过去了!
连瞥一眼我都没有;
我只隐隐约约听得
他那种踌躇满志幽独而坚冷的脚步声。

“已没有一分一寸的余暇
容许你挪动‘等待’了!
你将走向哪里去呢?
成熟?腐灭?”

这声音沉默地撞击着我如雪浪
我边打着寒噤,边问自己:
我究曾让他蚕蚀了我生命多少!?
慈仁而又冷酷
慷慨而又悭吝……
他是我的挛生兄弟呢。



· 寂寞

寂寞蹑手蹑脚地
尾着黄昏
悄悄打我背后里来,裹来

缺月孤悬天中
又返照于荇藻交横的溪底
溪面如镜晶澈
只偶尔有几瓣白云冉冉
几点飞鸟轻噪著渡影掠水过……



· 我趺坐著

看了看岸上的我自己
再看看投映在水里的
醒然一笑
把一根断枯的柳枝
在没一丝破绽的水面上
著意点画著“人”字──
一个,两个,三个……



· 冬至

流浪得太久太久了,
琴,剑和贞洁都沾满尘沙。

鸦背上的黄昏愈冷愈沉重了,
怎么还不出来?烛照我归路的孤星洁月!

一叶血的遗书自枫树指梢滑坠,
荒原上造化小儿正以野火燎秋风的虎须……

“最后”快烧上你的眉头了!回去回去,
小心守护它;你的影子是你的。



· 乌鸦

哽咽而怆恻,时间的乌鸦呜号著:
“人啊,聪明而蠢愚的啊!
我死去了,你悼恋我;
当我偎依在你身旁时,却又不睬理我──
你的瞳彩晶灿如月镜,
唉,却是盲黑的!
盲黑得更甚于我的断尾……”

时间的乌鸦呜号著,哽咽而怆恻!
我搂著死亡在世界末夜跳忏悔舞的盲黑的心
刹那间,给斑斑啄红了。



· 晚虹

当晚虹倩笑著
以盛妆如新嫁娘的仪采出现的时候──

一身血一身汗一身泥的劳人,
以为它是一张神弓
想搭在它的弓弦上如一只箭
轻飘飘地投射到天堂的清凉里去;

给太多的空闲绞得面色惨青
可怜的上帝!常常悄悄悄悄地
从天堂的楼口溜下来
在它绚灿的光影背后小立片刻──
只为一看太阳下班时暖红的笑脸,
只为一嗅下界飞沙与烟火氤氲的香气,
只为一吻顶满天醉云归去的农女的斗笠
和一听特别快车趋近解脱边缘时
洒落的尖笑……



· 乘除

一株草顶一颗露珠
一瓣花分一片阳光
聪明的,记否一年只有一次春天?
草冻、霜枯、花冥、月谢
每一胎圆好里总有缺陷孪生寄藏!

上帝给兀鹰以铁翼、锐爪、钩、深目
给常春藤以嬝娜、缠绵与执拗
给太阳一盏无尽灯
给蝇蛆蚤虱以绳绳的接力者
给山磊落、云奥奇、
雷刚果、蝴蝶温馨与哀愁……



· 默契

生命──
所有的,都在觅寻自己
觅寻已失落,或
掘发点醒更多的自己……

每一闪蝴蝶都是罗蜜欧痴爱的化身,
而每一朵花无非朱丽叶哀艳的投影;
当二者一旦猝然地相遇,
便醉梦般浓得化不开地
投入你和我,我和你。

而当兀鹰瞩视著纵横叱吒的风暴时
当白雷克于千万亿粒沙里
游览著千万亿新世界
当惠特曼在每一叶露草上
吟读著爱与神奇
当世尊指间的曼陀罗
照亮迦叶尊者的微笑
当北极星枕著寂寞,
石头说他们也常常梦见我……



· 错失

十字架上耶稣的泪血凝冻了,
我理智的金刚宝剑犹沉沉地在打盹;
谁说人是最最灵慧而强毅的?
竟抗抵不了“媚惑”甜软的缠陷的眼睛。

你说,也许有一天你会怀孕
(你将炼铸一串串晶莹丰圆的紫葡萄出来)
是的,也许有一天荆棘会开花
而一夜之间,维纳丝的瞎眼亮了……

谁晓得!上帝会怎样想?
万一真真有那么一天,很不幸的
我担忧著:我仿佛烛见
  一座深深深深锁埋著的生之墓门
面对著它,错失哭了;
  握在真理手中的钥匙也哭了。



· 菱角

偎抱著十二月的严寒与酷热
你们睡得好稳、好甜啊
你们,这群爱做白日梦的
你们,翅膀尖上永远挂著微笑的

一只只手的贪婪,将抓走多少
天真?
热雾袅绕,这儿
正有人在蒸煮、贩买蝙蝠的尸体!

一袭袭铁的紫絮外套,被斩落
一双双黑天使的翅膀,被斩落
一瓣瓣白日梦,一弯弯笑影……

上帝啊,你曾否赋予达尔文以眼泪?



· 孤独国

昨夜,我又梦见我
赤裸裸地趺坐在负雪的山峰上。

这里的气候黏在冬天与春天的接口处
(这里的雪是温柔如天鹅绒的)
这里没有嬲骚的市声
只有时间嚼著时间的反刍的微响
这里没有眼镜蛇、猫头鹰与人面兽
只有曼陀罗花、橄榄树和玉蝴蝶
这里没有文字、经纬、千手千眼佛
触处是一团浑浑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
这里白昼幽阒窈窕如夜
夜比白昼更绮丽、丰实、光灿

而这里的寒冷如酒,封藏著诗和美
甚至虚空也懂手谈,
邀来满天忘言的繁星……

过去伫足不去,未来不来
我是“现在”的臣仆,也是帝皇。



· 在路上

这条路好短,而又好长啊
我已不止一次地
走了不知多少千千万万年了
黑色的尘土覆埋我,而又
粥粥鞠养著我
我用泪铸成我的笑
又将笑洒在路旁的荆刺上

会不会奇迹地孕结出兰瓣一两蕊?
迢遥的地平线沉睡著
这条路是一串
永远数不完的又甜又涩的念珠



· 行者日记

昨日啊
曾给罗亭、哈姆雷特底幽灵浸透了的
湿漉漉的昨日啊!去吧,去吧
我以满钵冷冷的悲悯为你们送行

我是沙漠与骆驼底化身
我袒卧著,让寂寞
以无极远无穷高负抱我;让我底跫音
沉默地开黑花于我底胸脯上

黑花追踪我,以微笑底忧郁
未来诱引我,以空白底神秘
空白无尽,我底忧郁亦无尽……

天黑了!死亡斟给我一杯葡萄酒
我在峨默疯狂而清醒的瞳孔里
照见永恒,照见隐在永恒背后我底名姓

  【附注】峨默·开阳(OmarKhayyam),波斯诗人,“鲁拜集”作者,有“遗身愿裹葡萄叶,死化寒灰带酒香”之句。



· 第一班车

乘坐著平地一声雷
朝款摆在无尽远处的地平线
无可奈何的美丽,不可抗拒的吸引进发。

三百六十五个二十四小时,好长的夜!
我的灵感的猎犬给囚锢得浑身痒痒的
渴热得像触嗅到火药的烈酒的亚力山大。

大地蛰睡著,太阳宿醉未醒
看物色空蒙,风影绰约掠窗而过
我有踏破洪荒、顾盼无俦恐龙的喜悦。

而我的轨迹,与我的跫音一般幽敻寥独
我无暇返顾,也不需要休歇
狂想、寂寞,是我唯一的裹粮、喝采!

不,也许那比我起得更早的
启明星,会以超特的友爱的关注
照亮我“为追寻而追寻”的追寻;

而在星光绚缦的崦嵫山子下,我想
亚波罗与达奥尼苏司正等待著
为我洗尘,为
庄严的美的最后的狩猎祝饮……

哦,请勿嗤笑我眼是爱罗先珂,脚是拜伦
更不必絮絮为我宣讲后羿的痴愚
夸父的狂妄、和奇惨的阿哈布与白鲸的命运

因为,我比你更知道──谁不如道?
在地平线之外,更有地平线
更有地平线,更在地平线之外之外……



· 川端桥夜坐

浑凝而囫囵的静寂
给桥上来往如织剧喘急吼著的车群撞烂了

而桥下的水波依然流转得很稳平──
〔时间之神微笑著
正按著双桨随流荡漾开去
他全身墨黑,我辨认不清他的面目
隔岸星火寥落,仿佛是他哀倦讽刺的眼睛〕

“什么是我?
什么是差别,我与这桥下的浮沫?”

“某年月日某某,曾披戴一天风露
于此悄然独坐”
哦,谁能作证?除却这无言的桥水?

而桥有一天会倾拆
水流悠悠,后者从不理会前者的幽咽……

〔四七、四、一〕



· 冬天里的春天

用橄榄色的困穷铸成个铁门闩儿,
于是春天只好在门外哭泣了。

雪落著,清明的寒光飘闪著;
泪冻藏了,笑蛰睡了
而铁树般植立于石壁深深处主人的影子
却给芳烈的冬天的陈酒饮得酡醉!

今夜,奇丽莽扎罗最高的峰岭雪深多少?
有否须髭奋张的锦豹
在那儿瞻顾踌躇枕雪高卧?

雪落著,清明的寒光盈盈斟入
石壁深深处铁树般影子的深深里去。
影子酩酊著,冷飕飕地酿织著梦,梦里
铁树开花了,开在瞑目含笑锦豹的额头上。



· 上了锁的一夜

我微睨了一眼那铁锁
神色愠郁厌闷,瞑垂著眼睛

我再仔细揣摸一回我的脊椎
瘦稜稜的,硬直直的……擎持著我

跟昨夜一样──昨夜!梦幻的昨夜啊
我依稀犹能闻得缠留在我耳畔你茉莉的鬓香

听,楼下十字街心车群的喧笑声!如此
甜酣闹热,如此亲切而又辽远,熟稔而陌生

噫,是什么?在一分一寸地臠割著我?
我髣扁窄了一些什么,而又沉重了一些什么

哦,冷!怪诞兀突而颟顸的冷
这墙壁、这灯影、
这拥裹著我的厚沉沉的棉絮……

不,用不著挂牵有没有谁挂牵你
你没有亲人,虽然寂寞偶尔也一来访问你

不,明天太阳仍将出来,你的记忆将给烘干
你不妨对别人说
“昨夜?哦,我打猎去啦……”

我再睨一眼那铁锁
鼾声如缕:闷厌已沉淀,解脱正飘浮

而我的影子却兀自满眼惶惑地审视著我: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 刹那

当我一闪地震栗于
我是在爱著什么时,
我觉得我的心
如垂天的鹏翼
在向外猛力地扩张又扩张……

永恒──
刹那间凝驻于“现在”的一点;
地球小如鸽卵,
我轻轻地将它拾起
纳入胸怀。



· 晚安!刹那

晚安!刹那
又一次地球自转轻妙的完成……

长天一碧窈窕,风以无骨的手指摇响著笑
触目盈耳一片媚温柔
沙尘醲郁芳醇沾鼻如酒

在没一丝褶绉的穹空的湖面上
白云卧游著,像梦幻的天鹅
幽悄悄地──怕撩醒湖底精灵的清睡

世界醉了,醉倒在“美”的臂弯里
(腰系酒葫芦儿,达奥尼苏司狂笑著
从瞎眼的黑驴儿背上滑坠下来)

而我却歇斯颓厉地哭了
我植立著,看蝙蝠蘸一身浓墨
在黄昏昙花一现的金红投影中穿织著十字

那边,给海风吹瘦了的
最前线的刺刀尖上
然飞挂起第一颗晚星……



· 消息(二首)

〔一〕

上帝是从无始的黑漆漆里跳出来的一把火,
我,和我的兄弟姊妹们──
星儿们,鸟儿鱼儿草儿虫儿们
都是从他心里迸散出来的火花。

“火花终归是要殒灭的!”
不!不是殒灭,是埋伏──
是让更多更多无数无数的兄弟姊妹们
再一度更窈窕更夭矫的出发!
从另一个新的出发点上,
从燃烧著绚烂的冥默
与上帝的心一般浩瀚勇壮的
千万亿千万亿火花的灰烬里。

〔二〕

昨夜,我又梦见我死了
而且幽幽地哭泣著,思量著
怕再也难得活了

然而,当我钩下头
想一看我的屍身有没有败坏时
却发见:我是一丛红菊花
在死亡的灰烬里燃烧著十字



· 畸恋(四首)


〔一〕

掬满腔纯挚的洋溢的虔热,仰吻
你嶙峋、凝静而清明的前额。
是什么?将它冶炼得如此圣美而不可思议!
髣有什么不可折挠的在它深深处危立著
而蓦地俘去我所有的狂喜、膜拜。

甘地墓旁的紫丁香落了开了又落了,
而他空绝的跫音与警戒的瞩视
却依然如沉雷瞑电在我聋瞶背后震闪炙射
使我不得不时时叩醒把守著我的咽喉的金剑
当蛊惑的醲软酥脆频频朝我招手时。

〔二〕

这儿才是爱情最最拥挤的所在。

风这样大!我的鼻额、我的眉眼、我的梦幻
我的披挂著黑色的绝望寒鸦般的影子……
全给伊飘忽飞猛歇斯颓厉的红吻浇醉了。

感谢上帝也给了我恋偶!
这十二月的幼妇,
虽然泼辣一些,却是冶艳的。

〔三〕

所有守护神都在这儿守护著。
在这儿,有紫玉色的雾縠重重围锁
任何轻侮、嫉妒、灾厄都排挤不入
在这儿,宿驻著一位娇小而矜贵的公主。

据说这位无名的惯于幽独寡默的女儿
形影憔悴而灵魂悱恻窈窕

耽爱拈弄泪珠,缄藏流云的脚步
咀嚼曼陀罗花,倾听寂静,凝视漂鸟……

祝福我吧,如果嗜哀者真的有福了
──我决非单单只有这么一根肋骨!

〔四〕

不知道那生来就没有耳朵的怎样觉得!
寂寞吧,我想。

而沦为人的有不止一个耳朵的我,
却日夜怅恼著,忆恋著
那流远了的永不再来的过去──
神秘地耳鬓廝磨在
千万亿鯈鱼似的寂寞群里,
听雄浑而灵明、单一而邃深的潮汐的谐奏
日夜在我耳畔吻舐、呢喃、讴吟……

哦,那时我不过是恒河一粒小小的流沙。



· 钥匙(三首)

〔一〕

幸福:你日夜祷恋的,
是一尊善妒的女神;
她的心眼儿狭窄
容不下一粒沙。

你必须战战兢兢地伏侍她,
梦里也得把你的心香袅袅地绕著她;
偶尔她也会对你嫣然一笑,
当你的虔诚化为鹃血浇红一天云花。

〔二〕

没想到你会藏匿在这儿!
你,我踏破铁鞋汲汲梦求的真理──
澈悟的怡悦,解脱的欢快。

哦,请一刻儿也不要再飞离我吧
你,涔涔地日夜流溢著汗与泪的十字架!
知否?我的怡悦与欢快
是缠紧在你的翅膀上的。

〔三〕

你不妨把枕头垫得更高一点
安安稳稳地睡吧!
不会有什么雪亮的匕首
在你的魂梦中飙然闪现的──
只要你不曾攫饮过别人体中的血像蚊子
或者,你无意有意之间
践踏过别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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