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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一局棋(上) 龙辰 着 刀剑江湖

侠世界2018-04-04 17:2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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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一局棋(上)

文/龙辰

(大陆新武侠作家)

一、侯府

日已暮。手中的山花连一点儿余晖也禁受不住,慢慢失了颜色,像山花一样娇艳的人却还没有出现。二十三天了。每日未末申初,她都会前来买花,今天却是个例外。

长街上尽多卖花人。春桃夏兰,秋菊冬梅,四时的绯红流黄,装点得朝天街上花团锦簇,而他不过是个卖柴人。

清晨的空谷鸟语,晌午的人声喧嚣,黄昏的柴门犬吠,一天天都是这么过下来的。与别的樵子不同,他每天挑着柴出山时,总不忘摘一朵山花。从不着意挑选,只是顺手摘来,可每朵都像那山川一般钟灵毓秀,不似那些花圃中生长出来的俗物。他将小小的花朵插在柴担上,留给自己看,少有旁人会向这山花瞥上一眼。

“如墨姑娘,转了半天,该回去了。”

“好,就回去了。”声音一如莺啼般圆润,流泉般清爽。他不禁侧目,眼中一袭淡绿裙衫宛如波动的春水。忽而,春水不再荡漾,盈盈凝在面前。

“小姐买柴么?已经卖完了。”

“这花卖了给我,可好?”纤纤玉手已经拈起了淡粉的山花。

“这花……不是卖的……你要喜欢……拿去就是了……”

“怎好白要你的花?小妍,拿十文钱来。”

“姑娘,十文可以在那边买上一大束了。”旁边的小姑娘把钱“叮叮当当”地塞到他手里。

“小妍,那些俗艳的花可比不得这个。你闻闻这味道,和那些花一样么?”一垂首间,几缕青丝飘动在风里,似痒痒地拂在他心上。

临去时,碧衫的女子浅浅一笑,牵出两个若有若无的酒窝,便如在平静的池水中投下枚小小的石子,荡起一圈圈波纹。人虽渐渐远去,波纹却从他心里向四面缓缓散开。

山花,他再也不随意摘取,而是着意挑选。太艳则配不起,太淡则托不出;大了嫌炫目,小了显单薄。慢慢地,摘花的工夫竟超过打柴的时间。

 

“如墨姑娘今天不来了。花我拿走了,这是十文钱。”小妍的唤声将他拉回这个暮色笼罩的朝天街。

“钱不用了,不用了……”

“嘻嘻,每天你都是这么说。你要不接,姑娘该骂我了。”

“哎……那如墨姑娘……该不是病了吧?”看着小妍蹦蹦跳跳的背影,他涨红了脸发问。

小妍转过头来:“病得好厉害呢!”不等他担忧的脸色郁积成乌云,忽又调皮地一笑,“骗你的。大将军今日请客,请如墨姑娘去助兴了。”

看着小妍转过街去,他快要皱上的眉头这才缓缓展开。大将军!朝中有许多大将军,但只称大将军而不提名号的,京城中谁都知道指的是云中大将军西陵侯温天扬。虽然有人说,他是凭姐姐受当今皇上宠爱才能有今天的地位,但他将门之后、少年从军,从都尉、校尉、将军、大将军一路征杀过来,却是靠货真价实的战功。特别是封了大将军之后,三次出塞,三次大捷,才袭得他父亲西陵侯的爵位。这可是来不得半点虚假,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功勋。随着一干老将们的消失,如今的温天扬已是朝中的玉柱金梁,除了六王爷外,大概无人能与他分庭抗礼了。

他忽地摇了摇头,想这些街头巷尾的谈论干什么呢?大将军和自己判若云泥,自己一个樵子,每天平平安安,过得不是挺好么?何况,还可以每天都看到如墨。

他束一束腰带,抄起扁担扛在肩上,顺着朝天街向南关走去。本来回家的路是直直地通向南关,并不远,但今天,却走了许久也未到家——直到站在大将军府门前,他才惊觉,自己竟在恍惚中绕到了这里。

府门前车水马龙,一盏盏灯笼前后相接,绵延出去,不知几里。他一时愣在当场,不知道自己到西陵侯府来干什么。如墨姑娘被请来唱曲,和自己有什么干系?一个樵子,还想当一回大将军的座上宾么?

“小子,别挡道,快闪开!”旁边有人不耐地推他。他一惊之下,忙往边上一闪。身后十余人抬着大箩筐奔行不止,箩筐上都贴着红红的“福”字。

一个青衣小帽的壮汉走近前来,喝道:“你这樵子,呆在那儿干什么?”他张了张口,不知如何作答。

“刘七,不要嚷。”从大门内踱出个身穿锦袍的老者。他两手随随便便笼在袖中,看似悠闲得紧。“左总管,这人不知来干什么,只是愣愣地站在府门口,我看不是什么好人。”刘七连忙欠身答道。

“你怎的如此不懂规矩?今天是侯爷千秋,来者是客。纵然不请进府去,也不可慢待。快去取一瓶好酒、五斤卤肉、十个馒头。”这姓左的总管说话一派雍容气度,但声音却沙哑难听。

左总管吩咐后又转过头来,看到他的脸竟然愣了一下。他不知自己脸上有什么古怪,心下掠过几许诧异。只见左总管脸上表情旋即恢复正常:“今天府中客人众多,就不请尊驾进府了,恕罪恕罪。”

“竟把我看作打秋风的了。”他握了握手中的扁担,不禁好笑。要是等那刘七拿了酒肉出来,岂不更是尴尬?他冲左总管一笑:“多谢多谢。我只是路过,不必麻烦了。”说着转身便走。

一回头,眼前如同白昼一般。百十个灯笼、火把排成两条火蛇,从远处一直蜿蜒到侯府门前。他一愣神间,有人大喝:“什么人敢挡六王爷的路,还不闪开!”他还没看清来的是何许人也,两匹骏马便直冲到面前。只听“刷刷”两声鞭响,马上客不由分说,抡起几达丈余的开道蟒鞭,夹头夹脑打了下来。两匹高头大马也如主人般凶悍,四个前蹄扬起,在空中一阵乱踢。

他虽不知来者是谁,但见这声势,听那人喝叫“六王爷”,便也猜出了八九分。长鞭当头,却也容不得他细想。他动也不动,待两条鞭子离头顶还有尺许,左手轻轻一挥一拢,便将鞭梢捏在手中。那两人见一击不中,反被制住,连忙用力回夺。岂知连使几回力,也不见撼得分毫。

他懒得与这些人计较,松手放开鞭梢。那两人使力大了,双双从马后滚了下去。他“嘿”了一声,扭身要走。只听那马队中一个声音如轰雷般响起:“打了人就想走么?”随着这叫声,一股劲风扑来。他不禁暗叹口气,真没想到会惹上这等麻烦。

一柄九环大刀嘶叫着破风而来。他手腕一翻,扁担搭上九环刀刀背,顺势一压一滑,在使刀者手腕上一点。重达二十余斤的九环刀砸得地上火星直冒。使刀者还未及捡起九环刀,两条人影已然飞出。两条链子枪一左一右直取他两侧,在火光掩映下已将他退路封死。他却退也不退,仍是扁担迎上。那扁担在手中转了一转,两条链子枪齐齐被绞上半空。

“退下!”像被狂风劲吹一般,一团火云随着声轻叱“嗖”的飘到他面前。尽管这火团来势迅捷无比,他还是看清了其中裹着的剑光来路。剑身纤细,如同来人一样轻灵。那剑光突然在面前幻出五朵剑花,他见到来人面容,不由一呆,竟与如墨有九分相似。他只是下意识地避开剑锋,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他手中扁担被削成六段,散在地上。

他拱一拱手:“在下不是姑娘对手,多谢姑娘手下留情。”那一身红衣的少女哼了一声:“看你能躲过本姑娘的‘五梅争春’,就饶你去吧。”

左总管连忙上前:“沈姑娘,莫让些许小事搅了六王爷兴致和大将军千秋,快请进府!”这姓沈的少女下巴一扬,微笑道:“多谢左总管了。”

 

 

“长威,听说老六进府时出了些麻烦?”

“侯爷明鉴。定亲王手下那些人平素里骄横惯了,这次可算不明不白地吃了个闷亏。”左长威躬身答道。

“听说那人是使扁担的?江湖上使扁担的高手不过衡阳范家、湖州辛家和龙州叶家等三数家而已。”

“侯爷见识果然广博。”

“他几招胜了‘九环刀’史泰?”

“一招!”

“哦?那史泰虽算不得高手,但一招就被收拾下来,也真难得了。武氏兄弟的链子双枪倒扎手得紧,不知这一阵他用了几招?”

“也是一招!”

“也是一招?难道他是久已不在江湖上走动的范九程?”

“他不过二十几岁年纪,绝不是范九程。而且武功应在范九程之上。”

“何以见得?”

“‘万夫莫开铁门闩’范九程纵横江湖,一条精钢百炼的铁扁担无人能及。但此人用的只是根普通的竹扁担……”

“这人既如此了得,难道那姓沈的丫头武功竟还胜得过他?”

“表面上看,他的扁担是被沈素素一剑削成几段的,但他避开沈素素一招凌厉的攻势,仍然游刃有余,只怕他是给沈姑娘留了面子。”

“他为何会对那沈素素留情?那丫头仗着是老六的干女儿,一贯盛气凌人,应该让她吃点苦头。”温天扬的脸上忽然浮起一抹古怪的笑容。

“沈姑娘再盛气凌人,过些时过得门来,还不是西陵侯您的人么?”左长威小心翼翼地赔着笑。

“长威,你看得出那扁担客的师承来历么?”温天扬转过话题。“侯爷,恕长威眼拙。他虽出手三次,但每次都轻描淡写,不着痕迹,实是看不出他的来历。不过……”左长威顿住了话头。

“不过什么?”

“侯爷恕罪,我看他眉目之间竟与侯爷有几分相像。”

“呵呵。天下之大,面目相似之人自然不少。不过,以他的身手,如能招进府中,那老六……”

“侯爷,我已派人去了。”

“好!长威,有你在,我这西陵府真是高枕无忧了。”温天扬将头靠在太师椅上,微微笑出了声。

 

浓浓的夜色笼在身周,萧萧的夜风掠过树梢,不时带起两声阴森森的夜枭合鸣。可夜色再浓,他也不会弄错师父和娘的坟在哪儿。每日回家,他都会路经他们相隔仅几步之遥的坟冢,拜上一拜。

整整二十年,从娘死后,师父一直视他若子,教他习文练武。记得师父初来时,他才不过几岁,只能隐约忆起师父银鞍白马的飒爽英姿。师父很少提起以前的江湖往事,但从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中也能揣测,师父的经历定然不凡,不知后来遇上了什么不如意,才遁出江湖。

二十年来,他几乎不曾见师父笑过。他老人家总是一人呆立出神,有时独自在娘的坟前神伤。有时他甚至猜测,师父就是父亲,或许他一直就把师父当成了父亲。

他少年气盛时也曾问过师父,以师父的文采武功,为何不去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师父总是默默无语。只到一次师父中秋醉酒,喃喃对他说:“心爱的人不在了,纵有万里江山,又有何益?如果不是你娘把你托付给我,我又何必苦熬这二十年。待我死后,你一定要将我埋得离小清近些。”“小清”是娘的闺名,于是他对师父与自己还有娘的关系又多了几分猜测。

他一边想着,一边推开柴门,拨亮屋中的油灯,斜斜坐在桌前。那个一身红衣、神采飞扬的小姑娘,长得竟和如墨如此相似。只是她锋芒毕露,就像她手中的剑一样,哪有如墨那一池春水般的柔和含蓄。

窗外忽然“喀”的一声轻响,他笑了笑。这两人一路跟着自己,不知是何方神圣。一长身,霍地拉开窗子,两张错愕的脸出现在眼前,他说道:“两位既然有雅兴跟我一路,何不进来叙叙?”

这两人都是中等身材。一人四十来岁,腰间挎着柄单刀。另一个不过是二十出头,背着根黑黝黝的铁鞭。那中年人略一迟疑:“一路多有失礼,尊驾莫怪。在下云中大将军帐下骑都尉田朔方,这位是西陵侯府石铿。”

“哦,失敬了。不知两位有何见教?”

左长威总管本是吩咐两人暗地打探消息,不料被他发现。田朔方索性抬出温天扬的名头,又顿了一下道:“方才在侯府前,尊驾好俊身手,左总管和兄弟们都佩服得紧,想请移驾一叙。”

他淡淡笑道:“山野樵子,闲人而已,不敢高攀侯府。”说着伸手便要拉上窗户,显有逐客之意。石铿按捺不住,从背后抽出九节铁鞭,格住窗户道:“樵子也好,闲人也罢,今日好歹要给西陵侯府这个面子。”侯府中人何等威风,石铿如此对一个樵子说话,已算是客气的了。

他也不着恼,右手五指连弹。只听“叮叮”几声脆响,石铿便觉虎口发热,几乎捏不住铁鞭,不禁脸上变色。田朔方老成持重,知道自己二人无论如何不是眼前人的对手,忙又拱手道:“尊驾恕罪。只是我等奉命而来,好歹请赐下高姓大名,也好让我二人回去复命。”

“既如此,烦请回复左总管,在下乔天渊。”

二、长街

朝天街还是如同往日,乔天渊仍是静静卖柴,但心中总与平时有些不同。或许是后悔昨日不该在西陵侯府门前出手罢。

一担柴渐渐卖完,如墨又未出现。

“嘿,如墨姑娘今日去定亲王府了。给你,十文钱。”他抬头,又见小妍站在面前,却已伸手取走了山花。

“是定亲王请客?”

“是啊。定亲王今日回请大将军。他们当官的偏生有这些繁文缛节。”

“怎地又要请如墨去?”乔天渊不禁低声自语。小妍似乎看透了他的心事,笑着说:“谁让如墨姑娘是京城三绝之首呢。除了定亲王和大将军,还有几个能请得动她?”

如墨的琵琶、林空侯的洞箫和周叔牙的古琴,并称京城三绝,三人之间倒也无所谓孰上孰下。只是如墨绝代风华,如花少女,自然为人津津乐道。更兼在小妍看来,自然要把如墨放在第一了。

 

乔天渊慢慢呷下最后一口汤,把嚼得稀烂的牛肉和着面吞了下去,然后习惯性地抓住横在身旁的扁担。扁担边缘在掌上粗粗地一划,这才让他想起,那红衣女子昨天削断了那根自己用了七年的旧扁担。

街上铺着的月光时不时被来往的人群踩碎。远处高低起伏的谈笑声悠悠飘来。京城夜晚的繁华比起白天不遑多让。月色渐渐移高,已是定更时分。乔天渊舒了口气,走出小店。“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陶潜的诗不知怎地钻进他脑子里来。是啊!这京城的繁华都与自己无关罢。

只是为了看一眼如墨姑娘么?莫说不知如墨几时出得了定亲王府,纵然看到她的软罗小轿又如何?乔天渊不由遥遥向定亲王府望了一眼。亭台楼阁,烟笼月罩。那座隐在暗处的大宅院九进九出、富丽堂皇,隐隐透着逼视皇宫内院的霸气。

忽地两匹骏马如风般沿街驰来。马上人锦衣华服,目不斜视。只见两马一路奔去,直到拐过街角。不过片刻,蹄声大作,又是两马奔来。马上乘客一样的装束,所不同的是,这两人左手都高挑着灯笼,将左近街道照得雪亮。灯笼上赫然印着“西陵”二字。待两马驰到街角,便双双停住。来路上又是两骑奔来。不过这回马儿却跑得四平八稳,马上人手中各是一条开道蟒鞭。鞭子破空的“啪啪”脆响压过了空中飘荡的笙箫弦乐。

这两匹马后才是一队亲兵护着的西陵侯大轿。也只有温天扬才有这样的排场。数十骑簇拥的大轿后不远,竟然还缀着顶小轿,若即若离地遥遥跟着。小轿后再有几十步,又是四骑人马长灯蟒鞭地押在末尾。

西陵侯一出行,整条街都不由肃然起来。拐过这街角,再过两条街向西去,便是西陵侯府了。而顺着侯府下去不远处便是“春歇楼”,看这样子,那小轿中该是如墨。

温天扬的大轿在前呼后拥中从乔天渊面前移过。乔天渊的眼睛却片刻未离那后面的小轿,直到一声惨呼在街拐角处响起。

乔天渊一惊,只见那两个手持蟒鞭开道的人已从马上滚落。接着,队后又是几声惨叫,殿后几人也应声落马。几乎同时,四处射来的暗器似道道流星划向街中间的一队人马。

——竟有人截杀西陵侯!

伴着侯府侍卫刀剑出鞘的铿锵,十数人倒在那片炫目的流星之下。长街两侧从夜色中游魂般冒出十几个黑衣人,就像是从研着的一团墨中忽地溅出的点点墨汁,悄无声息,直到溅在纸上才被发觉。

就在暗器如初夏骤雨从天突降之际,乔天渊已扑向那小轿。人还在半空,手中的扁担已挥出。“叮叮叮”一阵响,十几枚暗器全钉在扁担上,小轿的轿帘却连动也未动。

他左肩一紧,知道只顾护住轿子,自己却不防中了暗器。右手一振,钉在扁担上的十多枚暗器向逼近的黑衣人射去。

护卫西陵侯的侍卫们早和一众来人交上了手。黑衣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显然个个身手不凡,出手狠辣。侯府的侍卫被杀得措手不及,先被暗器打翻了十几个,仓促应对下,立时又有几个横尸当场。

左长威闪身躲过几枚暗器,大喝道:“大家别慌,护住大轿。”跟着从马上一跃而起,掌劈指戳,拦住两人。众侍卫稍稍定神,与来袭黑衣人战在一处。

黑衣人一色窄刃长刀,出手凌厉。从队尾杀出的八九人中有三个向乔天渊和这小轿扑来,另外几人直扑向大轿。乔天渊只觉左肩隐隐作痛,知道暗器上并未喂毒,心下稍安。只见那小轿斜斜横在街中,两名轿夫早中暗器倒地,轿子里面却毫无声息。

两名黑衣人长刀挟风,直刺向小轿。另一人一刀斜劈乔天渊。乔天渊既不知这些人来历,更不想卷入其中。但见这三人出刀凶悍,毫不留情,当下着地一滚,躲开来袭长刀,就势挡在轿前。

“铮铮”两声,两柄刀直刺在扁担上。若是拿捏得差了分毫,便是开膛破肚之祸。毛竹扁担被两个刀尖穿过,立时裂开。乔天渊右手一握,生生将裂成两片的扁担捏在一处,把两柄刀夹在当中。那两个黑衣人双手一扭,长刀从扁担中破出。乔天渊左手一挥,几截断扁担向两人打去。两人长刀挥动,挡开扁担。第三个黑衣人一击不中,挥刀又上。三股刀风同时向他咽喉、前胸、小腹袭来,整齐划一,可见这些人平时一定训练有素。

他见三个人不再抢攻小轿,同时向自己招呼过来,反而平静不少。他猛地一个铁板桥,自膝盖以上平平后仰,几乎贴到了地上。

三人未料他武功如此精纯,竟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此险招躲过必杀一击,不由微微一惊。乔天渊却不容他们变招,双手向后一撑,双腿“嗖”的弹出,正中两人小腹。他双脚回收,顺势夹住第三人刀身,生生将刀夺下。乔天渊不愿轻易结怨,因此未下杀手。那两人被乔天渊踢翻在地,一时爬不起来。第三人见钢刀脱手,打了个呼哨,赤手空拳又扑了上来。

此刻,西陵侯府一众侍卫正被围攻得左支右绌、狼狈万状。左长威被三个黑衣人缠住,虽然不落下风,但想立时取胜也是万难。其余侍卫阵脚大乱,被来袭者逼得步步倒退,蜷缩在大轿周围拼命抵挡。

那个为首的黑衣人听到呼哨,打了个手势,有三人立时返身扑向乔天渊。这三人一去,众侍卫压力稍减,渐渐稳住阵脚。乔天渊却是以一敌四。

四柄长刀映着清冷的月光连环进击,乔天渊掌影飞舞,指东打西,穿来插去。局势一时僵持不下。

再战得片刻,为首的黑衣人长声呼啸。众杀手闻声刀势更紧,一片片匹练似的寒光大涨。乔天渊只觉寒气迫人,那四人招招进手,凶悍异常,竟用上了只攻不守的打法。

乔天渊虽不愿与闲人结怨,但生死一线,也不得不痛下重手。他见一人着地滚来,刀扫下盘,左脚猛踏,于电光石火间一脚将刀身踩住,右腿弹出,直取那人面门。那人见来腿凌厉,侧头躲过,再就势一扑,双臂搂住乔天渊小腿。乔天渊大惊之下不及变招,另三人长刀已刺到胸前。他无奈之下,双手探出,捏住两把刀尖,略一低头,将刺向他咽喉的刀锋生生咬住。四人两相角力,只听“格格”几声,三把钢刀刀尖尽折。乔天渊将脸一扬,双手一挥,三点寒星飞出。三名黑衣人右臂上齐齐钉上一截刀尖。那抱住乔天渊双腿者用力几次,却撼不动分毫,正待变招,忽觉胸口如受重锤,被乔天渊一膝撞飞。

为首的黑衣人听这边惊呼连连,六个人不仅收拾不下对方一个,还接连负伤倒地,心下不禁又惊又怒。正当此时,从街角两侧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中夹杂着呵斥声、刀枪撞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声,远远高挑着的两个灯笼上“巡检”二字在火光映照下格外耀眼。九城巡检司的兵马!为首的黑衣人回头恨恨盯了乔天渊一眼,打了个又尖又厉的呼哨,一众黑衣人扶伤携残,向黑暗中退去。

左长威喝道:“拦住他们!”有几个侍卫上前追赶。黑暗中却又划出一道道流星般的光芒。只顿得一顿,十几个人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乔天渊却不顾这些人的去留,紧走两步来到小轿前,低声问道:“是如墨姑娘么?没有受伤罢?”轿帘微微一动,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接着走出的便是那如一池春水般的人儿,不施脂粉的脸上竟不见惊慌,只有几分感激,几分雍容。“承公子挂怀。如墨……公子受伤了么?”她一眼扫到仍钉在乔天渊肩头的暗器。“不妨事。”乔天渊经如墨提醒,忙伸右手捏住暗器一角,稍一用力,将暗器拔出,一道殷红的鲜血源源流下。

掌中的暗器形状特异,是一个小小的十字,四个角锋锐异常。乔天渊正思忖江湖上哪个门派用这等暗器,忽觉一方丝帕掩上了自己左肩的伤口。抬头间,只见自己的血已将如墨的淡绿丝帕染红。他忙伸手抚在肩上,握惯了刀斧的手指突然触上如玉的手背,不由心头一颤。如墨亦如受电击,忙缩回手去,低头不语。乔天渊分明看见她低头一瞬,脸上的一缕绯红。

“累公子受伤,如墨心下不安。公子保重。”如墨垂首说完这句话,扭身回到轿中。乔天渊见轿帘摆动,眼前一片恍惚。

小轿又被抬起。远处的左长威喊道:“请乔兄这边一叙。”乔天渊浑若不觉,转身离去。左长威望着他背影,只是淡淡一笑。

“长威!”不知何时,温天扬已从大轿中出来,“这就是昨日的那个乔天渊了。”左长威惶恐道:“侯爷,还是赶紧回轿吧……”温天扬一摆手,挥退了前来问安的九城巡检司官员,信步走去。左长威赶忙跟上,一众侍卫若即若离地远远跟在后面。

“长威,这些年我南征北讨,结仇甚多。但公然在京城截杀我的,这还是第一次。”温天扬的语气仍是不疾不徐,似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是。”左长威不知他还要说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

“今日如果没有那乔天渊出手,这些人有几成胜算?”

“六七成吧。”左长威虽听不出侯爷语气中有责怪之意,但回想方才一役,冷汗仍止不住流下。

温天扬点了点头道:“能请得动‘风云十八刀’出手的,天下只怕也没几个。你说是谁?”左长威背上不觉隐隐生出些许寒意。江湖上谁人不晓“风云十八刀”的威名?方才若不是乔天渊一人牵扯住六个杀手,他们的胜算只怕不止六七成罢。

温天扬续道:“皇上的身子数年来一日不如一日。据我们在宫中的人回报,皇上这些日子时时咳血不止。只怕……”左长威忙跟上一步,紧随在温天扬身后。他下意识扫了一下四周,长街寂静,偶尔阵阵冷风吹过。左天威心中一颤,知道温天扬要说什么。

当今天子春秋方盛,但年来多病。皇子三人:太子仁厚,不结私党,只交名士鸿儒;安王不及弱冠,却文武双全,英风逼人,素与定亲王交好;惠王尚幼,但其母温妃颇得皇上宠幸,舅父温天扬执掌兵符,威震天下。虽一般市井小民多不明所以,但在朝为官者大都心知肚明。其时天下初定未久,皇上在时自然万事大吉,但天子百年之后,难保不生萧墙之祸。左长威是温天扬府中总管,对这些如何不清楚?

此时二人已信步走到西陵府门前。温天扬停住脚步忽道:“那乔天渊身形相貌果然很像我。”左长威知他心意,接道:“我自会安排去办。”温天扬点点头,道:“后日还要随皇上出猎,那些兄弟的后事也要安排,今日就早早歇息了吧。”左长威惊道:“形势如此,侯爷后日还要去?”温天扬一笑:“皇上降旨出猎,我能抗旨么?正好可以给皇上问安。”

听着温天扬波澜不惊的语气,左长威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凄凉。他虽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但也知道今夜只是个开始而已。方才一役,十几名侍卫丧生,温天扬竟还是如此不动声色……左长威不再想下去,振一振精神,仰头见秋高星朗,天街凉如水——九月暮秋,鹰飞草长,正是会猎的好时候啊。

三、围场

昨夜的一场飞来大战,并未给乔天渊留下多少回忆。他只不过是个路过者、局外人。如果不是如墨,西陵侯的生死根本与他无关。

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却牵动心头思绪万千。那方淡绿丝帕上怒放着一支娇艳欲滴的荷花,如今这荷花已被染得暗红。丝帕揣在怀中,这贴身的红色似乎正在燃烧,灼着他的肌肤。

日正炎炎,还不到未末申初,人已到了。到的却不是如墨,仍是小妍。“怎么,今天又有人请如墨姑娘助兴?今儿的花真的不要钱了。”乔天渊抢着说道。一向嬉笑惯了的小妍咧了一下嘴,硬挤出一丝笑,接过他手中的花:“今天的钱一定要给,因为这是如墨姑娘最后一次买你的花了。”

“你说什么?”乔天渊不由大惊。

“西陵侯府的左总管今天亲自去了春歇楼,是替如墨姑娘赎身的。漫说他开出了二千两的天价,就算没有,西陵侯府的吩咐谁敢不从?”小妍边说边偷看乔天渊的脸,乔天渊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左总管说,大将军甚是喜欢姑娘的琵琶,无一日不想听。因此……”

乔天渊晃了晃头。小妍以为他不想再听,便住了口,见他呆呆地立在那里良久不动,无奈说道:“那我回去了,姑娘也让你保重。”直到走到街的尽头,小妍才回过身来,望见乔天渊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街旁。

暮色总是来得这样快。乔天渊终于舒出一口气。如墨便如她手中的琵琶,阳春白雪;自己就像山中的干柴,连下里巴人也算不上。如墨能到西陵侯府,岂不是强过在春歇楼百倍么?自己仍旧卖自己的柴,如此而已。

他将扁担和绳索慢慢收起,望了一眼往日如墨的来路,转身欲行,但却赫然发现面前站着两个人。片刻工夫,乔天渊便认出他们就是前晚跟踪自己的那两个侯府侍卫田朔方和石铿。只是石铿颈上缠着白布,显是昨夜一战受了伤。

石铿抢前施礼道:“昨夜多谢乔……阁下援手,侯爷和我们兄弟都感激得很。”语气恭谨,全无昨晚倨傲之态,显是确对乔天渊昨日出手心存感激。乔天渊道:“举手之劳,何足挂怀。”他脚步不停,欲从他二人中间闪过。田朔方忙挡在他身前道:“乔……大侠,左总管交待,请你到府中一叙。”乔天渊心中烦闷,淡淡道:“不必了。”

他怕二人再来聒噪,道声“得罪”,扁担一点地,腾身从二人头顶越过。二人未料他动如脱兔,眼看他如一只大鸟般掠过头顶,已在丈许之外。

乔天渊身子将落未落之际,扁担又在地下一点,再跃出丈许。出了前面街口,人流便少下来。那时再展开轻功,料想他们也追不上了。正思忖间,忽见眼前灰影一闪,斜斜飞出一人,挡在面前。他不知来者是谁,扁担轻抖,斜指那人肩膀,想迫开来人。那人身在空中,却不闪不躲,右手如电,抓住扁担头用力一压,自己借劲又蹿上两尺,右足踢奔乔天渊前胸。

乔天渊不防此人武功竟如此之高,轻描淡写间连削带打,已是由守转攻。他右手一推,放开扁担,借力倒纵,避开三尺。但只缓得一缓,这人已落在他身前。乔天渊见来人一身灰袍,正是西陵侯府总管左长威。

乔天渊微怒道:“左总管……”左长威已抢先一揖,双手将扁担递了过去:“乔兄昨夜仗义出手,侯爷和老夫都钦佩得紧。左某若有幸与乔兄同在侯府共事,实是三生之幸。”乔天渊见他如此单刀直入,既有些意外,却又不便发作,只得应道:“乔某山野樵子,不敢有此奢望。”

街上百姓不知何事,但见侯府几个人在,不敢靠前,都远远躲开。

乔天渊说完便想离开,但左长威的下面一句话却让他停住了脚步。“不独我们这些兄弟,就是如墨姑娘知道乔兄要来侯府供职,也是十分高兴的。”

乔天渊是个聪明人,听他这话,刹那间便已了然。怪不得左长威将如墨接进西陵侯府!昨日长街一战,自己对如墨回护之情,左长威当看在眼里。他不禁暗叹:“左长威真是精明,不过半天时间,就设计好如此一局,让自己为温天扬效力。可自己不过昨晚显露了几手武功,值得他一个总管如此看中么?”

乔天渊年纪虽轻,但受师父影响甚大,颇有些隐逸风尘的想法,尤其不欲涉入朝廷的人事之中,但思绪一旦落到如墨身上,便再也回避不开。自从见到如墨第一眼,便思量着什么时候能再看到她;可待第二次见了如墨,却又生怕再也无法见面了。“如墨姑娘知道乔兄来侯府供职,也是十分高兴的。”这话当然未必是如墨说的,不过,真能天天见到如墨,在侯府当差和上街卖柴有什么分别呢?

 

此后他果然有机会天天见到如墨,但如墨却不知他就是乔天渊,即使面对面走来也不知情,因为他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乔天渊了。

昨夜左长威的话犹在耳边——“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侯爷的影子,你要把自己当做侯爷。至于该干什么,自有我来安排。”

乔天渊万没想到竟会让自己当温天扬的影子。从那刻开始,他再也不是个卖柴的樵子,而成了万人之上的云中大将军西陵侯。左长威看着他的扮相,不由啧啧称赞:“就算是我,也一时分辨不出。”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点点白霜印在肃穆的大地上。

乔天渊骑在西陵侯的“追云豹”上,不禁有些惶惶然。他看看周围这些前呼后拥的侍卫和家丁,宛如身在梦里。只有身边时不时的一两声犬吠,才把他拉回红尘中。

东城的大门方“吱呀呀”地打开,西陵侯府的人马已经风驰电掣地冲将出去。天高云淡,秋意肃杀。一片片黄叶不时随风落下。东山围场离城三十里,快马加鞭不过一炷香的光景。丘陵起伏,树木参差。远远望去,半是枯黄的草地更像又厚又软的大垫子绵延在周围。

春搜夏苗,秋狩冬猎。四时出猎,是本朝旧制,取耀武练兵之意。但当今天子数年前下诏,天有四时,春生秋伐,故改为每年只秋围一次,以体仁德天道。

左长威将手一招,侯府的人勒马不前。乔天渊举目四顾,见东侧不远处已有一拨人马矗立。双方人马间搭起一座高台,背北面南,显然是留给皇上的。左长威悄悄对乔天渊道:“那便是定亲王的人马了。中间那个身着大红袍的就是定亲王。”

其实左长威不说,乔天渊看情势也可猜出个七八分。他定睛看去,只见前两日在西陵侯府门前与自己交过手的“九环刀”史泰、武氏兄弟和那红衣少女沈素素都在。他本不了解这些人,但进西陵侯府后,左长威已大致向他讲解了朝中情形,以防露出马脚。定亲王位高权重,他府中情况自是非介绍不可的。

只见沈素素仍是一身火红的猎服,骑在马上,左右睥睨。听左长威说,沈素素是定亲王养女,定亲王一向视若己出。定亲王为与温天扬交好,已将素素许配给温天扬,不日就要过府成亲。温天扬虽贵为大将军,但常怀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之心,只于数年前娶过一房夫人。不料,未久竟病故,至今内室仍虚。虽说沈素素是去给温天扬续弦,但以云中大将军西陵侯的人才、地位,决委屈不了这位定亲王的养女。

乔天渊暗想:“以沈姑娘的相貌武功,倒也只有西陵侯这样的人才能配得起。只是看来这姑娘性骄气傲,不知西陵侯可伏得住么?”

“不知什么样的人才可配得起如墨?”突然,一个念头钻进他心中。

再过得片刻,武备兵道、六军统制、在朝诸将,纷纷到来,约束各自人马列在西陵侯府与定亲王府人马的两侧。

数千人聚集在围场上,鸦雀无声。又过得一刻,已有点点柔和的晚秋阳光洒在围场上。远处蹄声如闷雷滚来,晨风带得旌旗招展,猎猎作响。三千御林军衣甲鲜明,刀枪耀眼,不一时便在高台四周布好阵势。

场中众人早翻身下马等候。乔天渊仔细看去,见数十名侍卫簇拥中一人龙冠黄袍,缓缓登上高台,这定是当今天子了。虽然看不太真切,但隐约可见皇上五十开外年纪,双目炯炯。众人齐齐跪倒三呼“万岁”。

皇上挥一挥手:“平身!”乔天渊听他说话,似乎中气不足。这两个字在旷野中被风一吹,便轻轻飘散了。只听他续道:“本次秋围,望众卿家奋力……朕……咳咳……”众人虽听不清他说的什么,但仍是大呼“遵旨”。

如往年围猎一般,第一箭当然是皇上来射。早有数百御林军远远驰去,驱赶树林草丛中的野兽出来。不一时,只见雀飞兔走,狼奔鹿撞。被赶出来的野兽见四周布满人群,不知如何逃脱,东奔西跑,四处乱蹿。只见皇上甩去龙袍,接过近侍手中的开天弓,搭上凤尾箭,一箭射去,正中一只梅花鹿。这鹿前蹄一栽,翻倒在地。众人见皇上箭无虚发,忙不迭山呼“万岁”。孰知这箭并未射中要害,这鹿只在地下滚了一滚,便后蹄一蹬,又跑开去。这一来,围场上登时寂静无声了。乔天渊斜眼看皇上脸色,见他笑容一下僵住,显是十分不快。皇上愣了一愣,遂大声道:“六弟、大将军,你们谁先射得此鹿,便算拔了头筹,就拿了朕这开天弓去。”

在场众人中,论地位、权势,当属定亲王和西陵侯最高。皇上一言出口,便是下旨,隐有让他二人比试之意。不过,开天弓乃是先帝遗物,皇上这话也就更不是儿戏了。

那鹿受了箭伤,此时还未跑远。定亲王冲乔天渊微微一笑:“大将军,看你我谁能逐得此鹿。”话音未落,他便催马追出。左长威忙低声道:“大将军,快追!”

乔天渊二十多年来一直生活得恬淡平静。今日当上了温天扬的影子,在此场面下,也不禁感到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威风。他自幼受师父教导,文武双全,本就不是寻常樵子。否则单凭容貌相似,也做不得温天扬的影子。当此时,他见定亲王一马飞出,也激起年轻人心中万丈豪情。不待左长威话落,便也催马追去。两人手下众人紧紧跟在后面。

二人胯下都是千中选一的好马,一时难分轩轾。那头鹿虽然受伤,但似乎也知情况危险,在前面拼命奔跑。追得片刻,定亲王抽出一支羽箭,稳稳将弓拉开,右手一放,那箭嘶风而去,直取鹿颈。本朝马上得天下,因此自皇上以下,无不精于骑射。定亲王虽略上年纪,但弓马娴熟,自忖这一箭势在必中。哪知只听“叮”的一声,斜刺里一箭飞来,竟将他这一箭撞掉。那鹿又受一惊,猛地一蹿,奔得更迅速了。

原来乔天渊此刻也对准鹿颈射出一箭。正巧两箭齐至,却碰在一起,双双坠落。定亲王扭头盯了乔天渊一眼:“大将军好箭法!”语中颇有些忿忿之意。

按围猎规矩,双方争抢猎物并无不妥,但阻拦对方射猎却是十分不该。就如下棋时悔棋、赌钱时出千一般。乔天渊待要解释,却也觉得实在太巧,迟疑一下,定亲王已催马逐鹿而去。

那鹿连伤带惊,专拣人少林密处跑。定亲王和乔天渊一前一后,紧随不舍。三转两转,已入密林深处。眼看那鹿已筋疲力尽,但眼前总是树木阻拦,无法发箭。定亲王心急,“嗖嗖嗖”连珠三箭发出,都钉在树上。他一咬牙,双脚猛夹马腹。那马吃痛不起,嘶鸣一声,四蹄离地,如腾云驾雾似的急蹿而出。定亲王掣箭在手,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那鹿应声倒地,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

乔天渊只迟到一步,见鹿已倒毙,道:“定亲王好……小心!”定亲王一箭得手,心中正在欢喜,听乔天渊与他搭话,扭头笑道:“大将军……”他只说得三个字,忽听乔天渊叫“小心”,不由如坠雾里。但他毕竟久历沙场,听得身前风声有异,猛回头,只见三支羽箭齐齐射来。

阳光自他身后透过树叶照来,三支箭头精光耀眼,如同三点寒星。定亲王不及细想,双脚一踩马蹬,身子凭空跃起。三支箭从他脚下飞过。乔天渊在后暗道:“好俊身手!”

饶是如此,也吓得定亲王一身冷汗。他一口气未换过,迎面又是三箭飞出。此时他身在空中,再无借力之处,双腿连弹,踢开两箭,但另一箭却无论如何躲不开了。

前三箭一射出,乔天渊便已跃起,直扑向羽箭来路,不料迎面也是一箭射来。此时他也是身在空中,未料到对方连珠箭发,分袭两人,如此迅速。他左手一挥,将手中雕弓掷出,撞开射向自己的一箭。但眼看着剩下的一支箭直射向定亲王小腹,却也无能为力。定亲王心中暗叹:“不料今日毙命于此,可惜我大志未遂,鸿图难展。”

只听“叮”的一声,从定亲王身后飞来一柄宝剑,正撞在那箭尾部,将箭撞得一歪,失了准头,刺入定亲王左腿。那剑若再迟来半分,定亲王定遭不测。定亲王落地一个踉跄,靠在一棵大树上。

“义父……王爷可有大碍?”如一阵旋风般赶到的沈素素飞身下马,伏下身细看定亲王伤势。定亲王左手抓住箭杆,猛地把箭拔出,微哼一声道:“这小伤还奈何我不得。”顺手撕下一条红袍裹在伤口处。

箭是从一块大卧石后发出的。乔天渊见石后草丛一片杂乱,显是有人刚刚离去。箭一发出,自己便已纵身过来,这人却居然又向两人连发四箭,只阻得自己一阻便从容离去。这等沉着与武功,实是少见。

他从石后走出,忙道:“王爷受惊……”却见沈素素手执着那支带血的羽箭走上前来:“大将军,这箭你如何解释?”

本来沈素素不日将过门西陵侯府,应与温天扬之间有所避讳。但一则她性情刚直,素有男子之风;二则身负武功,自视甚高,不在乎这些世俗礼节;三则此事关系甚大,不由不当场问清。

乔天渊接过羽箭,细细一看,箭杆尾部竟刻着“西陵”两字,不禁大惊。他自己用的弓箭上便刻有这两个字,和沈素素手中的箭一模一样。他本就只是个替身,突然遇到如此变故,不知如何应答。

他身侧一人突然接道:“沈姑娘请息怒,我看此事大有文章!”三人侧目,见来者正是左长威。远处人马躁动,浮尘四起,显是定亲王和西陵侯府的手下正在赶来。左长威接道:“两府既结秦晋,份属一体,鄙府小小一支羽箭如何做得准?”此话中规中矩,又含蓄点出沈素素身份,劝她不要在未来夫婿面前如此无礼。

沈素素哼了一声,却也不便反驳。定亲王道:“若说有人窃用贵府之物,总管至少也要担一个失职之过吧!”左长威忙躬身道:“王爷说的是。左某回去一定严加查问。”定亲王不置可否,左手在树上一拍,一纵上马,与沈素素绝尘而去。

乔天渊道:“左总管……”左长威却只是挥挥手道:“侯爷请上马。”乔天渊见他面色平静如常,不见丝毫异样,心道:“前晚有人截杀西陵侯,今天又有人行刺定亲王。莫不是……”他知宫廷之内波谲云诡,非外人所能逆料,自己一个“影子”,又何必知道,便不再多言,催马迎上赶来的侯府中人,奔回围场。

见定亲王遇刺受伤,参与围猎之人纷纷交头接耳。皇上见“温天扬”也随后归来,轻嗽一声道:“大将军,此事你要仔细彻查。”乔天渊生怕露出马脚,只应了声“是”。皇上接道:“既然六弟受了伤,今日围猎就到这里。六弟逐得此鹿,朕这开天弓就赐与六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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