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门闩价格虚拟社区

李云雷丨《再见,牛魔王》(短篇小说)

青年文学2018-04-15 12:40:25


再见,牛魔王

⊙ 文/李云雷

作者简介
李云雷:一九七六年出生,山东冠县人,二〇〇五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现任职于《文艺报》。著有评论集《如何讲述中国的故事》《重申“新文学”的理想》《新世纪底层文学与中国故事》,小说集《父亲与果园》等。曾获2008年“年度青年批评家奖”、《十月》文学奖、《南方文坛》优秀论文奖等。

不错,你所看到的就是我,不要告诉别人,咱们保守这个秘密,好吗?刚才我从北京上空飞过,看见铺天盖地的旗帜,都写着“北京欢迎你”,吓了我一跳,心想,难道我的行踪被人发现了,谁在这么热情地欢迎我?——等我看清楚了,才发现欢迎的不是我,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想我不可能受到欢迎,我的行踪也不会轻易暴露啊。如果我被发现了,等待我的应该不是欢迎,而是别的,因为我的身份非比寻常啊。

我刚从国外回来,还在倒时差,身体有些不舒服,你这周围有什么地方可以喝茶,我们坐下来聊一聊好吗?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牛的故事,一个关于牛的命运的故事。在今天这个世界上,谁还会关心一头牛呢?人们只有在餐馆里吃饭时,才会想到吃猪肉、羊肉还是牛肉,别的时候,谁会想到牛呢?谁会想到一头牛可怜巴巴的一生呢?不仅人想不到,连牛也想不到,牛只是默默地生、默默地死,他的意识只是本能的反应,没有办法认识和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或许是造物主的安排吧。然而当一头牛有了自己的想法时,那情况就完全改变了,这就是我要给你讲的。

故事发生在路上,从乡村到城市的路上。牛成熟后(他们叫“出栏”),总要从乡村运到城市,在公路上你或许也见到过运送活牛的卡车,车斗是封闭的笼子,里面挤满了各种各样的牛,笼子地上满是屎尿,空气污浊不堪。运到城市后,这些牛要被送到屠宰厂杀死,把皮扒下来制作各种皮衣、皮具,肉会切割成不同的部位,以不同的价格出售,或者进一步加工成罐头、火腿、牛肉干等各种食品。

就是在这样一辆车上,一头牛苏醒了,或者可以说他觉醒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死亡,不禁起了反抗的冲动。当然他的觉醒也有一个过程,毋宁说一开始上车时,他还很高兴、很兴奋。他在乡村里待了那么多年,早就听说了城市里繁花似锦,却还没有亲眼见过,所以当有人用一把青草把他哄上了车,他明白自己是要进城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憧憬与渴望,他想自己终于可以开开眼了,终于可以见见大世面了,所以站在车上,看着公路两旁飞驰而过的风景,他心情愉快,精神饱满,甚至还哼起了小调。

然而正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轻轻地啜泣,他不满地扭过头去,看到是一头黑底白花的母牛在哭。他本想踹她一脚,但看她是个女流之辈,也就忍住了。但令他难以忍受的是,那哭声不但没有弱下去,竟然越来越大了,周围的牛也都不安地竖起了耳朵,在车上顿着蹄子。他挤到那头母牛的身边,拍拍她的后背说:“妹子,你哭什么?咱们好不容易才能到城里来,不是很好玩吗?”

那头母牛哽咽着告诉他:“他们把我们运到城里,哪里是让咱们玩呀?这是让咱们去送死!很久以前我妈妈就告诉过我,城市是个魔窟,那里的人都吃牛肉,牛一到那里,就要被杀死,吃掉,她说她只看到过牛被拉走,但从没有见过牛回来,五年前她被运到了城市里,到现在我也没有见过她,如今又轮到我了……”

“不会是真的吧?”他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咧咧地说,“要是谁敢害你的命,我来保护你!……别哭了,你看窗外的风景多美啊!”

可他看看四周,发现周围的牛都在看着他,有一头老牛的目光悲伤而深沉,眼中流出了浑浊的泪水,但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那么默默地注视着他。这头年轻的公牛这才意识到,可能是自己错了,但他还是将信将疑。他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那不断飞驰的山山水水像一个青色的梦,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车子很快到了城市,那闪烁的霓虹灯分外迷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楼,这么宽的路,这么多的人,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夜色,他觉得简直进入了一个华丽的宫殿,一个富丽堂皇的迷宫。正当他陶醉时,卡车开到了屠宰厂的门口,那铁色的大门闪着清冷的光。门徐徐开启了,车子开动,进了大门,在屠宰车间停了下来,在他们身后,那扇大门又缓缓地闭上了,最后哐的一声,震得人心里一颤。

一群嘈杂的人声传来。车笼打开了,有人在卡车的后斗斜着放了一块厚厚的木板,赶着牛群向下走,有人打开车间的大门,里面飘来一阵血腥味,正是牛血与牛肉散发出来的。只有到了这时,这头年轻的牛才真正意识到前面就是死亡,心中不由得一紧,想着该怎么脱身,他身边的牛挤挤挨挨的,密不透风,那头黑底白花的母牛紧紧贴着他,浑身颤抖着,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别怕,有我呢!”

这时,有人过来把他们排成一排,依次走进屠宰车间。排在前头的正是那头老牛,他第一个走了进去,进去之前他还甩了甩尾巴,驱走了一只苍蝇,口里反刍着草料,慢慢地踱了进去。以后每当年轻的公牛回想起这一幕,总禁不住热泪盈眶,这头老牛,他至死还在保持着一头牛的尊严!这头年轻的公牛让黑底白花的母牛走在他前面。当他走进车间时,一股更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看到那头老牛的皮悬挂在空中,被一根铁钩挂住,正往制皮车间运送,而老牛似乎变得白嫩了的身体,正躺在传送带上,要被送往切割车间。

正在这时,四个人走过来,按倒那头黑底白花的母牛,要用绳子捆住她的四只蹄子,那头母牛眼含热泪望着他,哞哞地叫着。这头年轻的公牛按捺不住了,他抢过去,抬起前蹄,啪啪踢倒了两个人,又一旋,啪啪,将另两个人也踢翻在地。他又纵身一跃,扯下了老牛的那张皮,走过去扶起母牛,对她说:“你没事吧?”母牛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口哨声响了,更多的人涌了进来,他们手持着棍棒、刀斧、警棒、枪支,一步步向他逼近,他哞地高叫一声,身上似乎增添了无穷的力量,震得大地颤抖,车间的几盏灯砸了下来。那群牛也骚动起来了,他们左奔右突,奋力挣扎着,他一跳跳到了一个高台上,大声喊:“弟兄们,向后撤,快跑!”

说着,他一个箭步跨出了屠宰车间,带头向大门冲去,那些牛都紧跟着他狂奔,更多拿着武器的人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围了过来。冲到门口,铁门紧闭,这头年轻的公牛用牛角尽力一顶,只听一声巨响,他的牛角咔嚓断了一只,而厚厚的铁门也被抵出了一个大洞,他站在洞口边,让其他的牛迅速地闯出去。这时他看到,跑在后面的牛有的被枪击中了,有的被刀斧砍在身上,血哗地流了出来,而那头黑底白花的母牛被绳索绊倒,正有几个人死死地摁住她要捆缚,他哞地大叫一声,冲上去一角抵开了那些人,扯断绳索,拉起母牛,跑到洞口,让她先钻了出去。他跑回去,还想解救那些受伤的牛,但已经晚了。

只听一声口哨,一群人把他团团围在了中央,各种棍棒、刀斧、警棒、枪支都对着他,包围圈越来越小,人们小心翼翼地向他逼近。他抖擞起精神跟他们对峙,一边慢慢向门口挪动脚步,寻思着脱身之计。但人们觉察到了他的心思,聚集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这时人们离他更近了,有人在后面偷袭,刀斧砍在了他的背上,他忍住剧痛,长啸一声,突然奋起四蹄,朝一个薄弱的环节冲去,那些人哗地闪开,四散逃命去了。他冲出了包围圈,在厂房里狂奔起来,人们紧随在后边,冷枪嗖嗖地从他耳旁穿过,所有的灯都打开了,照耀得如同白昼。他在厂房里跑了两圈,甩不掉追击的人们,心想这也不是办法,于是直直地冲一个车间跑去,这正是他刚才进来的屠宰车间,他纵身一跃,想再跳上那个高台,突然啪啪几声枪响,他重重地跌落下来,正好摔在屠宰台上。那些拥进来的人见状哈哈大笑,一个人飞快地合上电闸,传送带转动起来,他还想站起来,但屠宰的刀具从天而降,劈在了他的身上,他仰面跌倒在这里,血喷涌了出来,唰唰唰,这些刀具锋利而尖锐,是一整套的机械装置,是设计精密的宰割流程,这头年轻的公牛就这样被送上了屠宰台。

那些人看到这头牛已被制服,于是留下两个人看守,又让两个人到各个车间去查看,其他人呼喊着,去追击那些逃跑的牛。或许你不知道,牛的屠宰有一种成套的设备与流程,这包括毛牛悬挂自动线、自动洗牛机、托腹麻电输送机、V型输送机、光电箱式麻电机、预剥皮输送机、胴体接纳台、运河式烫毛池、烫牛机、液压刮毛机、螺旋刮毛机、手提劈半锯、桥型电锯、带式开割锯(左、右)、分割肉输送机、剔骨工作台、圆盘分拣机、肋排切割锯、大排切割锯、切丁机、切片机、膘皮分离机、同步卫检线、电子轨道秤、组合式刀具消毒器、打爪机、心肝肺分离机、小肠抹粪机、内脏滑槽、燎毛器、不锈钢翻肠池,等等。一头牛从屠宰车间进去,出来则是一块块切割得整齐、规整的牛肉了。

这两个负责查看的人,没有按流程到各个车间走一走,他们直接到了包装车间,这里是最后一道工序。他们到了那儿,点了根烟,和包装的女工们开着玩笑。——因为刚才的混乱,无活儿可做,女工们也在等待着。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按一般程序,这时牛肉应该已经全部切割好了,但奇怪的是,输送带上还不见有牛肉传来。这两个人捻灭烟头,准备去上一个车间查看,突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一个庞然大物撞破了包装车间的墙壁,在输送带上向他们缓缓驶来。在一团血肉模糊中,这两个人认出了这就是那头年轻公牛,不由得大吃一惊,他们一个赶紧拿起了警棍,另一个吹响了口哨,众多女工吓得退缩到了墙边,还有的嗷嗷叫着跑出了车间。

传送带转到了尽头,那头公牛重重地摔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哞地高叫了一声,那声音凄厉而悲伤,饱含着痛苦,像一声深沉的叹息或呻吟。随着这声嚎叫,这头公牛似乎恢复了体力,他抬头看了看车间里的人,转身向门口走去。那两个人和女工都吓呆了,他们从没有见过一头牛在通过宰杀的流程后还能够是一个整体,还能够活着,也从没有见过一头牛的身上有那么多伤,他身上的肉都被旋成了一片片的,每个缝隙都在向外滴着血,他每走一步,脚下都汪着一片血。众人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徐徐地向外走,心想他可能会随时摔倒,但是并没有,他的脚步反而更加有力了。

这时那两个人才回过神来,他们尾随着这头公牛,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急促的口哨再次吹响。其他的人听到了哨声,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他们看到这头满身是血的牛,也不禁大吃一惊,但还是壮起胆子悄悄向他围拢,正当他们的包围圈要形成的时候,这头公牛突然狂奔起来,他一个箭步抢到了圈外,向铁门飞驰而去,众人眼看着他从那个洞中闯了出去,急忙拥上去追赶。等他们追到门口,四处一看,却不见了那头牛的踪影,两排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公路,路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清风吹过树枝发出轻微的哨声。

这头年轻公牛虽然逃出了屠宰厂,但他的身体几乎散了架,每走一步,他都会感到钻心的疼痛,但他还是坚持不懈地走着,他知道只有远远离开这里,才能保住性命。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时间,他突然一下跌倒在地,昏睡了过去。等他醒来,已经是十多天之后了,这是一个秋天,落叶覆盖了他的全身,他摇摇头,甩去了头上的叶子,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树林之中,红彤彤的夕阳透过树枝照射过来,让他感到温暖与慈祥。在那一瞬间,他似乎想起了一个遥远的青色的梦。

我最初来到这里时,这里还不叫北京,那是唐三奘出发取经那一年,我的兄弟孙猴子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后,给他当了徒弟。我跟孙猴子的恩怨,想必你都知道了吧,其实我们以前是很好的兄弟,当年我们有七个弟兄,号称“七大圣”,我被江湖上奉为老大,孙猴子是老六,算是我的小兄弟,还有蛟龙、大鹏、狮驼、猕猴、 狨五位,如今兄弟们已经各自分散了,大鹏去南方逍遥游,狮驼远走异域去做了狮子王。孙猴子保护唐三奘取经,他当年被压在五指山下没法脱身,也算是自己的人生选择,这些都没有什么,但是我当年那么照顾他,他不该让观音收了我的红孩儿当徒弟,也不该骗我媳妇铁扇公主的芭蕉扇,还在我媳妇和小老婆之间挑拨离间,这就有点太过分了。从那以后,我就与他分道扬镳了,他成他的佛,我当我的魔。那年我离开积雷山摩云洞,在幽燕大地上漫游,想起往昔的峥嵘岁月,眼看着兄弟们星散四方,不由得有些心灰意冷,如今江湖也不是我们的江湖了,山林也不是我们的山林了,在那次漫长的跋涉与漫游中,我逐渐坚定了自己的人生信念,我只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既不想称王称霸,也不想求得什么正果。兄弟们的离开虽然令我凄怆,但我不想违背自己的本性,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天地间游荡着。

我那次路过北京,是在去淮安的路上,那时现在的故宫刚修建好,我听说淮安的吴承恩写了一本《西游记》,专门描写孙猴子跟随唐三奘取经的故事,我有点好奇,去把他的手稿拿来看了看,我发现里面果然写到了我,还写到了我的妻妾、孩子和弟弟,这个吴承恩真是个有心人,在他以前的《大唐三奘取经诗话》《西游记杂剧》里都没有写到我,《西游记传》《唐三奘西游释厄传》虽然写到了我,但分量都不多,甚至比不上一个普通的妖怪,这次吴承恩浓墨重彩地把我写成“天下第一妖”,恢复了历史的本来面目,我很高兴,也很欣赏,不过我是一个低调的人,不想过多地表现自己,于是找人重抄了一遍,删去了一些关于我的章节段落,才还给了他,原本我带回了积雷山摩云洞,留作纪念。你现在看到的《西游记》,无论是世德堂本还是书业公记本,都已经是我删改过的了,没有太多我的故事,如果你想做研究,下次我可以把原稿送给你……

我这次来,主要有两件事情,一是调查我们牛的生存状况,那些猴子、狮子、野猪我可以不管,但我毕竟是牛啊,还是牛里面的老大,如果我再不关心牛,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谁关心他们了,我不能丢下我的兄弟们,我觉得我有这个责任,把这个事情调查清楚,让我的兄弟们过上好日子;二是调查人们的信仰状况,你知道,欧洲自从文艺复兴以来,人们越来越不信仰上帝与天堂了,现在的中国人也不信祖宗了,东西方的天堂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我从玉皇大帝的天宫来,发现整个天宫都凋敝了,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神仙们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还有几个饿昏了过去,连玉皇大帝这个经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的老家伙,都说这是数亿年未有之大变局。可天堂越是不景气,即使在玉皇大帝所在的天宫内部,也分裂成了很多派别,彼此整日争论不休。这里面有一个天堂保守派,主张严格按照天堂戒律办事,对不信神的人严惩不贷;还有一个天堂改良派,主张天堂改革,撤销玉皇大帝的尊号,在神仙中举行差额不记名选举,在选举的基础上组成天堂政府、议会和法院,实行三权分立;另一个是天堂激进派,他们也主张改革,但主张把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范围扩大,不仅包括神仙,也包括各路妖魔鬼怪,比如像我,像铁扇公主,像玉面狐狸、白骨精,等等。但这些都是神仙之间的争论,跟我们关系不大。这么多年来,那些神仙一直把我们说成是妖魔鬼怪,同时还把他们自己神化,其实这不过是一种主流意识的建构罢了,那都是迷信,我想,现在已到扭转乾坤的时候了。孙猴子当年大闹天宫,不过是一场小玩闹,我大闹天宫比他更早,连佛祖都奈何我不得,不过一般人都不知道罢了。现在最关键的不是大闹天宫,甚至也不是把“天堂——人间——地狱”这个构造简单地颠倒过来,从他们压迫我们变成我们压迫他们;而是重建一个怎样的天堂,重建一种怎样的神、人与魔的关系?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也是至今还没有解决的,我仍在苦苦跋涉……

当然最大的问题还是人类,现在神仙、妖魔和动物都被抛弃了,只有人类当道,人类真是太相信自己的理性了。我去国外考察,发现印度人对“神牛”还保留着传统的尊敬,美国人自己吃牛肉不说,还向别的国家大量出口,可人家一吃狗肉他就抗议,说什么“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真是虚伪至极,难道我们牛就不是“人类的朋友”吗?难道我们的肉就不是肉吗?现在还有转基因技术,你听说过吗?是的,现在有长着四个鸡翅的鸡,有长着五条腿的鸭子,这是因为你们人类爱吃鸡翅,爱吃鸭腿,这是多么荒谬啊!你们违背了自然规律,总有一天要受到大自然的报复!那一年,我从草原上走过,看到一个大型的现代化牛奶工厂,我看到成千上万头黑底白花的奶牛一字排开,在那里被紧紧拴住,被按摩乳部,被挤奶。为了让这些奶牛产奶,他们要让这些奶牛不停地怀孕,但又不让她们生产小牛,她们的身体就这样被摧残着,被蹂躏着,被挤出奶,一直到死,死了之后还要被烤成牛肉干。是的,我想起了当年那头黑底白花的奶牛,当时我站在辽阔的草原上痛哭失声,泪流满面,我看到了那些母牛的命运,为了喝我们的牛奶,你们竟然这样疯狂地对待我们,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将你们的女人那么一字排开,那么疯狂地挤奶,那么让她们不停地怀孕,你们又会做何感想?

还有英国,这次我特意去考察了一下疯牛病的起源,原来竟然是他们将牛的骨头粉碎后,再给牛当饲料,才导致了这样一种病,这可真是惨绝人寰啊!这就相当于让人吃人,让人吃人的骨灰!是可忍孰不可忍!可以说这不仅突破了人类的伦理底线,也突破了动物的伦理底线,请问谁能受得了,不发疯才怪呢!当我得知这一情况时,我愤怒得浑身发抖,我的兄弟们,你们真是受苦了,真是受罪了,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能过下去了!

在那里,我还听到了这样一首歌:

英格兰的动物,爱尔兰的动物

普天之下的动物

倾听我喜悦的佳音

倾听那金色的未来

那一天迟早要到来

暴虐的人类终将消灭

富饶的英格兰大地

将只留下我们的足迹……

是的,这是《动物庄园》中的一首歌,乔治·奥威尔凭此书和《1984》至今仍享有盛名,虽然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他是个告密者,也有人用他抹黑革命,不过我们不说他了。现在我们来谈一点大的问题,经过这么多年的考察,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你知道,最初我对所有人类都充满了仇恨,我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屠杀我们,为什么想象中繁花似锦的城市,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无边的陷阱?我对这个问题无法释怀,纷繁的思绪像苍蝇一样萦绕在脑际,多年来我苦苦思索,却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是随着我考察的逐渐深入,我发现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资本主义现代性,它不仅是我们的敌人,也是人类的敌人,我们是被圈养被杀戮,人类则是被压迫被剥削,它创造了一个压迫性的结构,这是百分之一对百分之九十九的剥夺,是精英对底层的蔑视,也是人类对所有生物的专制,我们必须打破这样的结构,才能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天人合一的世界,一个人类与动物和谐共处的世界,当然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过我来找你,并不是要和你探讨理论问题,我要跟你说的是,我们准备搞一次小活动,小小的示威,北京动物园你去过吗?一到周末那里就人头攒动,挤满了欢天喜地的孩子,他们是那么可爱,是的,但是你考虑过动物的感受吗?那些狮子、老虎、狼、豹子、斑马、长颈鹿,大象、熊猫、海豚,他们被紧紧关在栅栏里,心灰意冷,度日如年,每天靠饲养员的施舍才能吃上一顿饱饭,他们被关在牢笼里,只是为了让你们看上一眼,他们一天一天被消磨,心灵慢慢闭塞,意志被一点点摧毁,你一定读过里尔克的《豹》或布莱克的《老虎》吧?——“它好像只有千条的铁栏杆,千条的铁栏后便没有宇宙”,是的,就是这样,但是我知道,在他们的心中还有山林、草原和海洋,他们想在山林中呼啸,在草原上奔跑,在海洋中自由自在地遨游,这是他们不能泯灭的梦想。是的,我所要做的就是唤起他们的意识,改变他们的命运,我已经都准备好了,我们将在一个周末集体出动,逃出动物园,当然这是个秘密的活动,到时将会震惊全世界,你就等着看吧,这将是对动物园的一个沉重打击,也是对美丽新世界的深情呼唤。我为什么要对你讲这些?我说了这么多,难道你还没有听出我的声音吗,难道你不觉得我很熟悉吗?

我眨了眨眼睛,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倏忽不见了,让我疑心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我环顾四周,我租住的这间房屋在阁楼上,只有十几平方米,阴暗,潮湿,狭小,房间里的家具在黑暗中泛着黯淡的光芒,周围什么都没有。我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向外望,窗子外面也是空空荡荡的,夜色中满天星斗,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微风吹过,可以听到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坐在书桌前,回想着他刚才所说的话,感到有点魔幻,似乎不可思议,但这时我却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青草的香味,那是草食动物才会有的清香,这也提醒我刚才那个人可能真的来过。听他所讲的意思,他是一头牛,是牛魔王,还说跟我很熟悉,但我只是在小说和电影中看到过牛魔王的故事,我怎么可能认识牛魔王呢?这可真是太奇怪了,我在记忆中搜索着,突然如电光火石一闪,我想起来我小时候曾经养过一头小牛,难道我当年养的那头小牛,竟然就是牛魔王?我一时陷入恍惚之中……

那时候我们家很穷,我们村里都很穷,牛、马、骡子等大牲口都是几家才有一头,我们四家合伙养了一头牛,也就是每家有一条牛腿,这是一头老母牛,当时说好等它生了小牛,再分给各家,归各家去养,我们家排在了最后面。那时候村里人都喜欢母牛,母牛不仅可以生养小牛,而且性子温驯,驱赶它干活也不太费力气,但公牛就不一样了,公牛性格暴躁,有一股拧劲儿,如果摸不准性子,很容易惊着它,让它暴怒,别看老牛平常看起来很温和,它一旦暴怒起来,比马都可怕。我们村就有一个人,赶着牛车拉花柴,不知怎么惊了车,他狠狠地拿鞭子抽打这头牛,这头牛暴怒起来,拉着车在田间小路上狂奔,横冲直撞,赶车的人吓得脸都白了,在车上招呼着路上的人“闪开,闪开”,路上的人纷纷躲避,这头牛一路疯跑,一口气跑了十多里地,将一车花柴都颠散了,将赶车的人甩到了地上,最后将车摔在一个沟渠里。这头牛还哞哞哞哞地狂吼着,将身子往一棵大树上蹭,把那棵大树都撞倒了,赶车的人和一群人追了过来,但是都不敢凑上前。有一个人想逞能,慢慢地向这头牛靠近,没想到这头牛将头一低,又尖又长的牛角就向他抵了过来,这人吓得拔腿就跑,但还是慢了半拍,被牛角一下挑翻在地,刺伤了大腿,流了一地的血;最后是我们生产队的饲养员跑了过来,才慢慢将这头牛稳住,那个赶车的家伙吓得在床上躺了好多天,从此再也不敢靠近这头牛了。

公牛不好养,长大了不能生小牛,只能干活,只能卖牛肉,村里人都不喜欢养公牛,但让我家感到憋气的是,那头老母牛接连生了三头小母牛,但轮到我家的时候,却生了一头小公牛。这让我父母很伤心,但是又没有办法,也只能养着。不管怎么说,我家总算有一头牛了,也还是很宝贵的。“想想老年间,咱们连一条牛腿还没有呢,现在有了一头牛,也该知足了。”我娘这么劝慰我爹。我爹也说:“是啊是啊,这总比啥也没有强……”

那时候我刚上小学,放学后就帮家里干活,可也做不了什么重活,后来家里就让我专门放牛,每天下午四五点钟,学校里放了学,我回到家,将小书包放下,就牵着牛向村外走,我们向南走过那座小桥,从那里再向东走,走到河堤旁的那块草地上,在那里把牛撒开,让它随意吃草。那一块草地丰盛宽阔,小牛在这里尽情撒着欢儿,自由自在地吃着青草,吃饱了它就卧在草地上,静静地反刍。有时候它也跑去跟其他小牛玩,两头小牛互相追逐着,互相抵着角,或者它又跑到那头老母牛身边,拱在它身后吃奶,这个时候,我就在小牛的旁边看着,要是有哪头大牛敢欺负我的小牛,我就拿树枝将它赶开。等夕阳西下的时候,小牛也吃得肚子滚圆了,这时我将它牵到河边,让它饮一会儿水,再让它在草地上打几个滚,舒展一下筋骨,我就牵着它回村了,我们向西走到小桥,再跨过小桥,向北往家走。

慢慢地我和小牛形成了默契,我不用再牵着它了,每天我回到家,将缰绳一解,往它身上一搭,它就欢快地跳着向小桥走,我在后面跟着,有时我也跟它赛跑,过了小河向东一路狂奔,看谁能先跑到那块草地,有时是它先到,站在那里回过头,得意地冲我哞哞叫着,有时是我先到,扑在草地上,又坐起来,看它慢慢向我跑近。小牛在那里静静地吃草的时候,我就坐在树荫下一个人玩,或者爬到树杈上去看书。那时候我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本地理小辞书,我很喜欢,总是随身携带着,从这本书里,我知道了世界上最高的山是珠穆朗玛峰,最深的海是马里亚纳海沟,知道了世界上最大的淡水湖叫什么,最大的咸水湖在哪里,也知道了我国的四大盆地都在什么地方。我们那地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那时候我既没有见过山,也没有见过海,但是对远方的山河大海充满向往,柴达木盆地的名字也让我感到很神秘,我坐在高高的树杈上,透过阳光与枝叶的缝隙,眺望着北边的小河,眺望着我们的村庄,心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走遍这些地方。

小牛慢慢长大了,回家的时候,我骑在它的背上,一路吹着口哨往家走。我吹一声短哨,小牛就停下来回头看看我,吹两声短哨,小牛就继续向前走,吹一声长哨,小牛就开始跑起来,吹两声长哨,小牛就越跑越快,这成了我们两个的游戏,也是我们两个的秘密。我们走过草地,走过小桥,走在回家的路上,老柳树的枝条轻轻拂过我们的面庞,我们的影子在河水中随波荡漾,那么清晰,那么美,这是我与小牛在一起最美的时光。

但是很快离别的时间就到来了,小牛长大了,要被卖掉,我跟小牛感情很深,不愿意家里将它卖掉;那时经常有牛贩子开着大卡车,到我们村里来收牛,他们也到我家来过几次,我护在小牛身边,不让他们靠近小牛,我跟我爹娘求情,求他们不要将小牛卖掉,他们也答应了。但是有一天我放学回来,走到牛圈,发现牛圈空空荡荡的,小牛已经不见了,我赶紧去问我爹,我爹黑着脸不说话,我又去问我娘,我娘正坐在门口纳鞋底,她眼睛红红地跟我说:“卖了。”我一听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着就转身冲出了家门,冲到了我们村的大路上,我看到那辆拉牛的大卡车正在向北开,腾起一片烟尘,我一路狂奔着追赶,但怎么跑也追不上。大卡车越走越远,我再也跑不动了,扶着老柳树大口地喘气,但我的目光仍然紧紧地盯着那辆车,我看到了我的小牛,它挤在拥挤不堪的牛群中,背对着我,我轻轻吹了一个短哨,我看到小牛的头缓缓转了过来,它似乎也看到了我,怔怔地望着我,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在这异乡的夜里,想起我的小牛,我的心中仍不能自已,但是我的小牛竟然没有死,它——他——竟然是牛魔王?这让我心里又惊又喜,可我竟跟——他——当面错过了,真是太可惜了,我多想再跟他见面,好好聊一聊啊。我又想起他所说的动物园的事,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那几天我格外留心电视和网上的新闻,但没有关于动物园的什么消息。

那一天,我从国家图书馆出来,骑着自行车向白石桥方向走,走过首都体育馆,我看到很多人正围在家乐福超市门口抗议,突然抗议的人群骚动起来,我顺着他们的目光向主路一看,不禁惊呆了!只见一群动物占据了主路,正从东面向我们这里跑过来,那些狮子、老虎、狼、豹子、斑马、长颈鹿、大象、熊猫,在道路上疯狂地奔跑着,天上还飞着鹰、隼、雕等猛禽,而跑在最前面的,正是一头强壮愤怒的大公牛!它们像一片乌云从我们身边一掠而过,继续向西跑去,抗议的人群惊呆了,他们顾不上扯掉条幅,也追了上去,我也掉转自行车,骑上主路,猛蹬着去追它们。这支奇怪的队伍一路奔跑到紫竹桥,从那里向北,上了西三环。路上的各种车辆纷纷躲避,三环的主路上一片空空荡荡,在这个下班的晚高峰创造了一个奇迹。大公牛在前,各种动物和人群在后,它们一路狂奔,从西三环又上了北三环,苏州桥,四通桥,蓟门桥,北太平桥,马甸桥,安华桥,安贞桥……它们一路跑着,一路叫着,一路笑着,像是一个欢快盛大的节日。路边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有的拍照,有的报警,有的也跟着一路奔跑。

当它们跑到三元桥时,突然警笛大作,从不同方向开来了几十辆警车,从车上跳下来的是全副武装的警察,他们手持各种武器,将公牛和它的队伍团团围在了中央。有一个人拿着话筒冲它高声喊话,让它“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在喊话时,那些抗议家乐福的人慢慢退了出来,他们解释说是跟着看热闹的,警察把他们扯到了一边。那些动物奔跑了好一阵,体力消耗过多,有不少累得倒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警察对它们分别包围,有的用电棍击昏,有的打了麻醉枪,很快都扔在了动物园跟踪而来的车上,天上的鹰、隼、雕等猛禽嘎嘎叫着向下扑,埋伏在附近的狙击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一只只猛禽跌落下来,鲜血溅红了地面。

等我骑自行车匆忙赶到时,包围圈中只剩下那头大公牛了。大公牛站在那里,转着身子看看四周,四周都是手持枪械的警察,其他的人和动物都被赶到圈外去了。它抬头看了看天空,黑色的夜空深邃而神秘,无数的星星向它眨着眼。包围圈越来越小,在这个城市的街头,一场人与牛之间的大战即将上演。大公牛一瞪眼,前面的警察恐慌地退回数尺,突然大公牛纵身一跃,跨过他们的头顶,踩扁了两辆警车,密集的枪声瞬间响了起来,但大公牛并没有停下脚步,它冲出包围圈,腾空而起,向天上缓缓飞升而去。

那些警察面面相觑。

我手捂着胸口刚喘过气来,在那些警察来盘问我之前,我冲着天空用力吹了一声口哨,我看到那头大公牛在半空中缓缓转过头来,冲我微微一笑,眨了眨眼睛。

是的,那就是我的小牛,我的牛魔王。

我知道他一定会再回来的。

再见,牛魔王。(完)

不只是走两步

            ——读李云雷《再见,牛魔王》

⊙ 文/王十月

作者简介
王十月:著有长篇小说《烦躁不安》《31区》《活物》《无碑》《米岛》《收脚印的人》,中短篇小说集《大哥》《开冲床的人》《安魂曲》《国家订单》,散文集《父与子的战争》等。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现居广州。

批评家写小说,是个好创意。据我所知,作家大多不怎么服批评家,嘴上服,心里真服的不多。作家会说:“批评别人容易,有本事,你走两步?”于是《青年文学》邀请这些勇敢自信的批评家来走两步。我在读到这个文本之前,也以为,这只是自信的批评家出来走两步,好玩而已。读完《再见,牛魔王》,第一感受,李云雷的这个小说,不只是走两步这么简单。或者说,作为批评家的李云雷,有着我们小说家所缺少的东西。

我是见过几次李云雷的,但均未深谈。江湖传闻,多是关于他的酒量。我在他的年龄,也是很能喝一点的,可惜醉的次数多,把自己喝废了,就少了挑战他酒量的野心。知道李云雷却是在很多年前,他在左岸论坛参与“北大评刊”,弄得风生水起,一时间成了中国文学的风向标。后来,他又成为“底层文学”的吹鼓手,第一个把“底层文学”称之为“真正的先锋文学”,这一点,我们倒有共通之处。我一直认为,先锋不只是形式上的探索,而是有新的洞见,说出别人未曾说出的话。读过李云雷的评论,他强调现实关怀,强调文学的批判性与对社会的介入性。这样的文学观,证之于他的小说,相辅相成。

如何处理中国这纷繁复杂而且让人眼花缭乱的现实,如何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如何有效地处理这些现象,胸怀大志的中国当代作家,这些年一直在做这样的努力。阎连科的《炸裂志》,余华的《兄弟》《第七天》……这些小说出来后,一律毁多于誉。但我更看好这些小说家的努力,认为这是中国当代文学最重要的篇章。我曾说过,如果中国作家全部去写当下的生活,那是个问题,比如前些年一窝蜂出现的“底层”,但如果中国作家集体回避这问题重重的当下,做假寐状,更是一代作家的失职。总是要有一些作家,冒着艺术上失败的风险,甚至于不在意这艺术的评价,勇敢地做这工作。中国文学的问题是,这些年来,那些关注鸡毛蒜皮的“小”的文学,总是能获得格外多的掌声,以至于阎连科在一次答记者问时不无愤慨地说:“中国作家面对现实有几种方式,第一种是正面强攻,比如莫言的《蛙》,余华的《第七天》和《兄弟》,贾平凹的《秦腔》,还有格非的《春尽江南》等。另外一种我认为是流行于中国的擦边球文学,他们常常以审美的名义遮蔽作家对现实的关注,逃避生活和现实的矛盾,也因此掩盖了作家思想的匮乏。所有的擦边球,在批评家那里都会被冠以‘深刻’二字,而所有正面强攻面对中国现实的文学,得到的都是‘粗糙’二字。”

回到小说《再见,牛魔王》,这样一个文本,自然会和余华、阎连科的近作一样,可以轻易地被人以粗糙来否定。我们可以从所谓的艺术性上挑出一大堆毛病,但同时,我们也不能无视他夺目的优点。而在我看来,这样的作品恰恰不是粗糙的,而是粗粝的,是带着体温与血性的。看得出,李云雷写作不在于做一件艺术品,而是为了表达的需要,他有话要说,于是借用了这样的一个文本,在短短的篇幅内,将他的所思所想所忧所虑和盘托出。读到牛魔王在车上进城那一段,我想到的却是二十多年前初次进城的情景,我甚至觉得,李云雷笔下的牛就是我。后来牛的际遇,又何尝不是一代人的际遇?我想,这是一个寓言式的文本,李云雷借了牛写人,可以突破一些言说上的不便。于是,我将这个小说,看作是他所鼓吹的“底层文学”的发展与变种。但是且慢,李云雷显然志不在此,或者说,他的眼界与思考,比这要宽阔。那头牛终于开始了反抗。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李云雷提到了两部书,一部是《1984》,一部是《动物庄园》。接下来,李云雷借牛的思想,来浇他的块垒:

“但是随着我考察的逐渐深入,我发现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资本主义现代性,它不仅是我们的敌人,也是人类的敌人,我们是被圈养被杀戮,人类则是被压迫被剥削,它创造了一个压迫性的结构,这是百分之一对百分之九十九的剥夺,是精英对底层的蔑视,也是人类对所有生物的专制,我们必须打破这样的结构,才能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天人合一的世界,一个人类与动物和谐共处的世界,当然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才是李云雷想要说的话。读到这里,我发现李云雷还是那个批评家李云雷,还是那个思想者李云雷。无论他写评论文章,还是自己操刀作一篇小说,做的都是同一件事,也就是对这个时代发声。

我做编辑近十年,每年读大量中国作家的小说。许多小说家在技艺上不可谓不纯熟,文字不可谓不精美,可是读多了,我总是渴望,中国能有另一种不一样的文学,在那些作家那里,他们更在意的不是所谓文学性,而是怀着张载所言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抱负。况且,所谓的文学性,在不同作家那里,理解也是不一样的。李商隐理解的文学性,和杜子美理解的文学性,肯定也是不一样的。

想到了李敬泽针对批评界批评“打工文学”不够高雅与体面时说的一段话:“文学,从本质上说,和高雅体面没多大关系。文学和诚恳忠直有关系,和人的眼泪、痛苦有关系,和人在梦想和困境中的奋斗以及人在生命中所经历的一切有关系。这一切不一定是高雅的不一定是体面的,一个人在疼痛的时候体面吗?一个人锥心刺骨地哭泣时高雅吗?所谓文学性,根本的前提是众生平等,忠直地容纳尽可能广博的人类经验。”这段话,同样适用于阎连科的近作,适用于余华的近作,也适用于李云雷的这篇《再见,牛魔王》。

另外说说这篇小说的结尾,李云雷写道:

“我知道他一定会再回来的。”

李云雷说的是“一定”。这是预言。是他的渴盼。牛魔王在这里代表的是一种精神,一种思想,一种力量。一种我们当下社会所缺失的东西。

突然想到,这样一个栏目,不仅是请批评家出来走两步,也是在请小说家出来走两步。如果大家都抱着不只是走两步的态度,那这个栏目的意义,就不只是走两步那么简单了。(完)

本文原载于《青年文学》2016年第4期

欢迎广大读者前往邮局订阅2016年《青年文学》。邮发代号:2-899。每月出版一期,每期定价15元,全年180元。如错过征订,亦可汇款至青年文学杂志社邮购。地址:北京市朝阳区北三里屯南30楼南院青年文学杂志社(收),邮编:100027,咨询电话:010-64174917。投稿邮箱:qingnianwenxue1981@qq.com。

《青年文学》新浪微博/博客:@青年文学杂志

《青年文学》微信号:请搜索“青年文学”或“qingnianwenxue”,或扫描下方二维码,即可订阅。

长按二维码关注微互动

Copyright © 广州门闩价格虚拟社区@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