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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狗皮1

文学家2018-08-06 15:42:49

狗皮1

黑皮肤女人特有的像紫红色葡萄一样的丰满嘴唇使二奶奶恋儿魅力无穷。她的出身、来历已被岁月的沙尘深深掩埋。黄色的潮湿沙土埋住了她的弹性丰富的年轻肉体,埋住了她的豆荚一样饱满的脸庞和死不瞑目的瓦蓝色的眼睛,


遮断了她愤怒的、癫狂的、无法无天的、向肮脏的世界挑战的、也眷恋美好世界的、洋溢着强烈性意识的目光。


二奶奶其实是被埋葬在故乡的黑土地里的。

盛殓她的散发着血腥味尸体的是一具浅薄的柳木板棺材,棺材上涂着深一片浅一片的酱红颜色,颜色也遮没不了天牛幼虫在柳木板上钻出的洞眼。


但二奶奶乌黑发亮的肉体被金黄色沙土掩没住的景象,却牢牢地刻印在我的大脑的屏幕上,永远也不漶散地成象在我的意识的眼里。我看到好象在温暖的红色阳光照耀着的厚重而沉痛的沙滩上,隆起了一道人形的丘陵。

二奶奶的曲线流畅;二奶奶的双乳高耸;二奶奶的崎岖不平的额头上流动着细小的沙流;二奶奶性感的双唇从金沙中凸出来,好象在召唤着一种被华丽的衣裳遮住了的奔放的实事求是精神……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象,我知道二奶奶是被故乡的黑土掩埋的,在她的坟墓周围只有壁立的红色高粱,站在她的坟墓前——如果不是万木肃杀的冬天或熏风解愠的阳春——你连地平线也看不到,


高密东北乡梦魇般的高粱遮挡着你,使你鼠目寸光。那么,你仰起你的葵花般的青黄脸盘,从高粱的缝隙里,去窥视蓝得令人心惊的天国光辉吧!你在墨水河永不欢乐的呜咽声中,去聆听天国传来的警悟执迷灵魂的音乐吧!


那天早晨,天空是澄彻美丽的蔚蓝色,太阳尚未出头,初冬的混沌地平线被一线耀眼的深红镶着边。老耿向一匹尾巴像火炬般的红毛狐狸开了一土枪。老耿是咸水口子村独一无二的玩枪的人,


他打雁、打野兔、打野鸭子、打黄鼠狼、打狐狸,万般无奈也打麻雀。初冬深秋,高密东北乡的麻雀都结成庞大的密集团体,成千只麻雀汇集成一团褐色的破云,贴着苍莽的大地疾速地翻滚。


傍晚,它们飞回村,落在挂着孤单枯叶的柳树上,柳条青黄、赤裸裸下垂或上指,枝条上结满麻雀。一抹夕阳烧红了天边云霞,树上涂满亮色,麻雀漆黑的眼睛像金色的火星一样满树闪烁。它们不停地跳动着,树冠上翅羽翻卷。


老耿端起枪,眯缝起一只三角眼,一搂扳机响了枪,冰雹般的金麻雀劈哩啪啦往下落,铁砂子在柳枝间飞迸着,嚓嚓有声。没受伤的麻雀思索片刻,看着自己的同伴们垂直落地后,才振翅逃窜——


像弹片一样,射到暮气深沈的高天里去。

父亲幼年时吃过老耿的麻雀。麻雀肉味鲜美,营养丰富。三十多年后,我跟着哥哥在杂种高粱试验田里,与狡猾的麻雀展开过激烈坚韧的斗争。老耿那时已七十多岁,孤身一人,享受“五保”待遇,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人物,


每逢诉苦大会,都要他上台诉苦。

每次诉苦,他都要剥掉上衣,露出一片疤痕。

他总是说:“日本鬼子捅了我十八刀、我全身泡在血里,没有死,为什么没有死呢?全仗着狐仙搭救。我躺了不知道多久,一睁眼,满眼红光,那个大恩大德的狐仙,正伸着舌头,呱唧呱唧地舔着我的刀伤……”


老耿头——耿十八刀家里供着一个狐仙牌位,“文化大革命”初起,红卫兵去他家砸牌位,他握着一把切菜刀蹲在牌位前,红卫兵灰溜溜地退了。


老耿早就侦察好了那条红毛老狐的行动路线,但一直没舍得打它。他看着它长起了一身好皮毛,又厚又绒,非常漂亮,肯定能卖好价钱。他知道打它的时候倒了,它在生的世界上已经享受够了。


它每天夜里都要偷一只鸡吃。

村里人无论把鸡窝插得多牢,它都能捣古开;无论设置多少陷阱圈套,它都能避开。村里人的鸡窝在那一年里,仿佛成了这只狐狸的食品储藏库。老耿在鸡叫三遍时出了村,埋伏在村前洼地边沿一道低矮的土堰后,


等待着它偷鸡归来。洼地里丛生着半人高的枯瘦芦苇,秋天潴留的死水结成一层勉可行人的白色薄冰,黄褐色的小芦苇缨子在凌晨时分寒冽的空气中颤栗着,遥远的东方天际上渐渐强烈的光明投在冰上,


泛起鲤鱼鳞片般的润泽光彩。后来东天边辉煌起来,冰上、芦苇上都染上了寒冷的死血光辉。老耿闻到了它的气味,看到密集的芦苇棵子像舒缓的波浪一样慢慢漾动着,很快又合拢。


他把冻僵了的右手食指放到嘴边哈哈,按到沾满白色霜花的扳机上。它从芦苇丛中跳出来,站在白色的冰上。冰上通红一片,像着了火一样。它的瘦削的嘴巴上冻结着深红的鸡血,一片麻色的鸡羽沾在它嘴边的胡须上。


它雍容大度地在冰上走。老耿喝了一声,它立正站住,眯着眼睛看着土壤。老耿浑身打起颤来,狐狸眼里那种隐隐约约的愤怒神情使他心里发虚。它大摇大摆地往冰那边的芦苇丛中走,它的巢穴就在那片芦苇里。


老耿闭着眼开了枪。枪托子猛力后座,震得他半个肩膀麻酥酥的。狐狸像一团火,滚进了芦苇丛。他站起来,提着枪,看着深绿的硝烟在清清的空气中扩散着。他知道它正在芦苇丛里仇恨地盯着自己。


他的身体立在银子般的天光下,显得又长又大。一种类似愧疚的心情在他心里漾起,他后悔了。他想到一年来狐狸对他表示的信任,狐狸明知道他就伏在土堰后,却依旧缓慢地在冰上走,就好象对他的良心进行考验一样。


他开了枪,无疑是对这异类朋友的背叛。

他对着狐狸消遁的芦苇丛垂下了头,连身后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他都没有回头。后来,有一线扎人的寒冷从他的腰带上方刺进来,他身体往前一蹿,回转了身,土枪掉在冰上。


一股热流在棉裤腰间蠕动着。

迎着他的面,逼过来十几个身穿土黄色服装的人。他们手里托着大枪,枪刺明亮。他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日本!”


十几个日本士兵走上前去,在他的胸膛上、肚腹上,每人刺了一刀。他发出一声狐狸求偶般的凄惨叫声,一头栽倒在冰上。额头撞得白冰开裂。他身上流出的血把身下的冰烫得坑坑洼洼。


在昏迷中,他感到上半身像被火苗子燎烤着一样灼热,双手用力撕扯着破烂的棉衣。他在恍惚中,看到那只红毛狐狸从芦苇里走出来,围着他的身体转了一圈,然后蹲在他的身前,同情地看着他。


狐狸的皮毛灿烂极了,狐狸的略微有点斜视的眼睛像两颗绿色的宝石。后来他感到了狐狸的温暖的皮毛凑近了自己的身体,他等待着它的尖利牙齿的撕咬。他知道人一旦背叛信义连畜牲也不如,即使被它咬死他也死而无怨。


狐狸伸出凉森森的舌头舔着他的伤口。

老耿坚定地认为,是这条以德报怨的狐狸救了他的命,世界上恐怕难以找出第二个挨了十八刺刀还能活下来的人了。狐狸的舌头上一定有灵丹妙药,凡是它舔到的地方,立即像涂了薄荷油一样舒服,老耿说。


村里有人进县城卖草鞋,回来说:日本人占了高密城,城头上插着太阳旗。听到这消息,全村人几乎都坐卧不宁,等待着大祸降临。


在众人惴惴不安、心惊肉跳的时候,却有两个人无忧无虑。照旧干自己的营生,这两个人,一个是前面提到的自由猎手老耿;另一个是当过吹鼓手、喜欢唱京戏的成麻子。


成麻子逢人便说:“你们怕什么?愁什么?谁当官咱也是为民。咱一不抗皇粮,二不抗国税,让躺着就躺着,让跪着就跪着,谁好意思治咱的罪?你说,谁好意思治咱的罪?”


成麻子的劝导使不少人镇静下来,大家又开始睡觉、吃饭、干活。不久,日本人的暴行阴风般传来:杀人修炮楼,扒人心喂狼狗,奸淫六十岁的老太太,县城里的电线杆上挂着成串的人头。


虽有成麻子和老耿做着无忧无虑的表率、人们也想仿效他们,但教的曲儿唱不得,人们即使在睡梦中,也难以忘掉流言中描绘出的残酷画面。成麻子一直很高兴,日本人即将前来洗劫的消息使村里村外的狗屎大增,


往常早起抢捡狗屎的庄稼汉仿佛都懒惰了,遍地的狗屎没人捡,好象单为成麻子准备的。他也是鸡叫三遍时出的村,在村前碰到了背着土枪的老耿,打了个招呼,就各走各的道。


东边一抹红时,成麻子的狗屎筐子起了尖。他把粪筐放下,提着铁铲,站在村南土围子上,呼吸着又甜又凉的空气,嗓子眼里痒痒的。他清清嗓子,顿喉高唱,对着天边的红霞:“我好比久旱的禾苗逢了哪甘霖——”


一声枪响。

成麻子头上的破毡帽不翼而飞,他脖子一缩,子弹般迅速地扎到围子沟里。脑袋撞得坚硬的冻土砰砰响他不痛也不痒。后来,他看到自己的嘴边是一堆煤灰渣子,一条磨秃了的苕帚疙瘩旁边躺着一只浑身煤灰的死耗子。


他不知自己是死是活,活动了一下胳膊腿,能动弹,但似乎都不灵便。裤裆里粘糊糊的。一阵恐怖涌上心头,毁了,挂彩了,他想。他试探着坐起来,把手伸进裤裆间一摸。


他心惊胆战地等待着摸出一手红来,举到眼前一看,却是满手焦黄。他的鼻子里充满了揉烂禾苗的味道。他把手掌放到沟底上蹭着,蹭不掉,又拿起那个破苕帚疙瘩来擦,正擦得起劲,就听到沟外一声吼:“站起来!”


他抬头看到,吼叫的人三十岁出头,面孔像刀削的一样,皮肤焦黄,下巴漫长,头戴一顶香色呢礼帽,手里持着一只乌黑的短枪。在他的身后,是几十条劈开站着的土黄色的腿,腿肚子上绑扎着十字盘花的宽布条子,


沿着腿往上看,是奓出来的腰胯和几十张异国情调的脸,那些脸上都带着蹲坑大便般的幸福表情。一面方方正正的太阳旗在通红的朝霞下耷拉着,一柄柄刺刀上汪着葱绿色的光彩。


成麻子肚腹里一阵骚动,战战兢兢的排泄愉悦在他的腔肠里呼噜噜滚动。


“上来!”香色礼帽怒气冲冲地喊。

成麻子扎好布腰带,哈着腰爬上沟堐,四肢拘谨得没处安放,大眼珠子灰白,不知说什么好,就直着劲点头哈腰。


香色呢礼帽搐动着鼻子问:“村子里有国民党的队伍吗?”


成麻子愣愣怔怔地望着他。

一个日本兵端着滴血的刺刀,对着他的胸膛和他的脸晃动,刀尖上的寒气刺激着他的眼睛和肚腹,他听到自己的肚子里呼噜噜响着,肠子频频抽动,更加强烈的排泄快感使他手舞足蹈起来。


日本兵叫了一声,把刺刀往下一摆,他的棉衣哗然一声裂开,破烂棉絮绽出,沿着棉衣的破缝,他的胸肋间爆发了一阵肌肉破裂的痛苦。他把身体紧缩成一团,眼泪、鼻涕、大便、小便几乎是一齐冒出来。


日本兵又呜噜了一句话,很长,吐噜吐噜的,像葡萄一样。他痛苦地祈望着日本人怒冲冲的脸,大声哭起来。香色呢礼帽用手枪筒子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说:“别哭!太君问你话呢!这是什么村?是咸水口子吗?”


他强忍住抽泣,点了点头。

“这村里有编草鞋的吗?”

香色呢礼帽用稍微和善一点的口气问。

他顾不上伤痛,急忙地、讨好似的回答:“有,有,有。”


“昨天高密大集,有去赶集卖草鞋的没有?”香色呢礼帽又问。


“有有有”。他说。胸脯上流出的血已经热乎乎地淌到肚子上。


“有个叫咸菜疙瘩的吗?”

“不知道……没有……”

香色呢礼帽熟练地搧了他一个耳光,叫道:“说!有没有咸菜疙瘩!”


“有有有,长官。”他又委屈地呜咽起来,“长官,家家都有咸菜疙瘩,家家户户的咸菜瓮里都有咸菜疙瘩。”


“他娘的,你装什么憨,问你有没有叫咸菜疙瘩的人!”呢礼帽劈劈啪啪地抽打着他的脸,骂着,“刁民,问你有没有叫咸菜疙瘩的人。”


“有……没有……有……没有……长官……别打我……别打我,长官……”他被大耳刮子搧昏了,颠三倒四地说。


日本人说了一句什么,呢礼帽摘下礼帽,对鬼子鞠了一躬,转过身,他脸上的笑容急邃消失,搡了成麻子一把,横眉立目地说:“带路,进村,把编草鞋的都给我找出来。”


他记挂着扔在围子上的粪筐和粪铲,不由自主地往后歪头,一柄雪亮的刺刀从他的腮帮子旁边欻啦顺过来。他想明白了,命比粪筐和粪铲值钱多了,便再也不回头,罗圈着腿往村里走。


几十个鬼子在他身后走着,大皮靴踩得沾霜枯草咯崩咯崩响。几只灰溜溜的狗躺在墙犄角里小心翼翼地叫着。天空愈加晴朗,大半个太阳压着灰褐色的土地。村里的婴孩哭声衬出一个潜藏着巨大恐怖的宁静村庄。


日本士兵整齐的踏步声像节奏分明的鼓声,震荡着他的耳膜,撞击着他的胸膛。他感到胸膛上的伤口像着火一样烫,裤子里的粪便又粘又冷。他想到自己倒霉透了,别人都不拣狗屎了,他偏要拣狗屎,于是撞上了狗屎运气。


他为日本人不理解他的顺民态度感到委屈。

赶快把他们带到那几个草鞋窨子里去,谁是咸菜疙瘩谁倒霉。远远地望见家门口了,被夏季的暴雨抽打得坑坑洼洼的房顶上生着几蓬白色的草,孤零零的烟筒里冒着青蓝色的炊烟,他从来没有感到对家有如此强烈的眷恋,


他想完了事快回家,换条干净裤子,让老婆往胸膛的刀口上洒点石灰,血大概快流光了,眼前迸发着一簇簇的绿星星,双腿已经发软,一阵阵的恶心从肚里往喉咙里爬。


他从来没这样狼狈过,高密东北乡吹唢吶的好手从来没这样狼狈过。他脚踩浮云,两汪冰冷的泪水盈满了眼泡。他思念着漂亮的、因为自己满脸麻子而抱屈、但也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妻子。


凌晨时村外一声枪响,把正在梦中与我奶奶厮打的二奶奶惊醒了。她坐起来,心窝里噗噗通通乱跳一阵,想了好久,也没弄清楚是村外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呢,还是梦中的幻觉。


窗户上已布满淡薄的晨曦,那块巴掌大的窗玻璃上结着奇形怪状的霜花。二奶奶感到双肩冰凉,她斜了一下脸,看到躺在身侧的她的女儿、我的小姑姑正在鼾睡。五岁女孩甜蜜均匀的呼吸声把二奶奶心中的恐惧平息了。


二奶奶想,也许是老耿又在打什么山猫野兽吧,她不知道这个推测十分正确,更不知道当她又痴坐片刻,拉开被子重新钻进被窝时,日本人锋利的刺刀正在穿插着老耿坚韧的肉体。


小姑姑一翻身,滚进了二奶奶的怀里,二奶奶抱着她,感觉到女孩温暖的呼吸一缕缕地吹到自己的胸膛上。二奶奶被奶奶赶出家门已有八年,这期间爷爷曾被骗到济南府,险些送了性命。


后来爷爷死里逃生,跑回家乡,奶奶那时带着父亲与铁板会头子黑眼住在一处。爷爷与黑眼在盐水河边决斗,虽然被打翻在地,但却唤起了奶奶心中难以泯灭的深情。奶奶追上爷爷,重返家乡,振兴烧酒买卖。


爷爷洗手插枪,不干土匪生涯,当了几年富贵农民。在这几年里,使爷爷长久烦恼的,是奶奶与二奶奶的争风吃醋。争风吃醋的结果,是订了“三家条约”:爷爷在奶奶家住十天,就转移到二奶奶家住十天,不得逾约。


爷爷向来是严守法则,因为这两个女人,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二奶奶搂抱着小姑姑,心里泛滥着甜蜜忧愁。她又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怀孕后的女人一般都变得善良温和,但也软弱,需要照顾和保护。


二奶奶也不例外,她掐着指头数算日子,她盼望着爷爷,爷爷明天到来……村外又是一声尖锐的枪响。


二奶奶急忙爬起,穿衣时手脚都有些发软。日本人要来洗劫村庄的谣传早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整日惶惶不安,心里总有大难临头的黑色预感。她甚至想跟着爷爷回去,哪怕忍受我奶奶的辱骂也比住在咸水口子担惊受怕好。


她试试探探地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爷爷,爷爷一口回绝了。我想爷爷一定是被奶奶和二奶奶这两个誓不两立的女人吓破了苦胆,才断然回绝了二奶奶的请求。


不久,爷爷就为这件事悔断了肠子,当他明天上午沐着十月底的和暖阳光站在这所遍地野兽脚踪的院子里时,他看到,因为他的错误而酿成的惨不忍睹的悲剧。


小姑姑也醒了,她睁开两只像铜扣子一样灿灿生辉的眼睛,装模作样地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又极其成熟地长叹一声。二奶奶被小姑姑的长叹震慑住了,她怔怔地望着女孩因为打哈欠和叹气刺激出来的泪水,好久不敢言语。


小姑姑说:“娘,给我穿衣裳吧。”

二奶奶拿起小姑姑的红色小棉袄,更加吃惊地看着平日总是赖着不起床而今日主动要求起床的女孩的脸。她的脸上蹙起几道皱纹,掉眉塌嘴,简直像一个小老太婆。


二奶奶的心颤抖着,双手感到了红色小棉袄上扎人的寒冷。一股强劲的怜悯潮水在二奶奶心中冲激回荡,她呼着小姑姑的乳名,嗓音紧张得犹如即断的琴弦:“香官……香官……等等……等娘给你把小棉袄烤烤热……”


小姑姑说:“不用了,不用烤,娘。”

二奶奶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不敢看女儿那张带着不祥的苍老颜色的脸庞,逃命般地跑到灶间,点起一把麦秸火,烘烤着女儿沈甸甸的棉衣。麦秸草燃烧时发出枪声般的爆响,小棉袄在跳动不安的火苗中翻卷着,


犹如一面沉重的破烂旗帜,炽烈的火苗像寒冷的冰刺扎着二奶奶的手。易燃的麦秸火很快就熄灭了,一条条的灰白灰烬保持着麦秆草萎缩了的形状在做着毁灭前的扭曲,蓝色的草烟扑上屋脊,屋子里出现了小小的空气漩流。


小姑姑在里间屋里呼唤了一声,把手捧着棉衣的二奶奶唤醒了。她捧着热气散尽的小棉袄回到里屋,看到小姑姑已经围着被子坐起来,白嫩的儿童肌肤与紫色的棉布被子形成鲜明的对照。


二奶奶把小棉袄的袖子套在小姑姑软弱无力的胳膊上,小姑姑一反常态,非常顺从,连村子里突然响起的爆炸声也没打断这个缓慢的穿衣过程。


爆炸声好象是从地底下传来的,沈闷而持久,白亮的窗户纸索索地抖动着,院子里响起觅食的麻雀惊飞的扑楞声。爆炸声刚过,又放了几炮。村子里吵吵嚷嚷,有几个瓮声瓮气的嗓子在咕咕噜噜地吼着。


二奶奶紧紧抱住小姑姑,娘儿俩紧贴在一起抖着。吵嚷声短暂地停了一下,村子里是吓人的死寂,只有那沉重的脚步声还在响着,间或有狗的尖叫和刺耳的枪声。


后来又响了两阵沉闷的、成串的爆炸,人的惨叫像挨杀前的猪嚎,突然像大河决堤一样,在单调声响中发颤的村庄,一下子喧闹起来,女人的嘶叫,孩子的嚎哭,鸡飞墙上树的咯咯,毛驴挣脱缰绳前的长鸣,夹杂在一起。


二奶奶把房门上了闩,又找了两根棍子把门顶住,然后跳上炕,缩在墙角,等待着厄运降来。她非常想念爷爷,又非常恨爷爷。


她想明天他来了,一定要大哭一场,大闹一场,灿烂的阳光照着窗户上那块小玻璃,玻璃上的霜花融化了,凝聚成两颗明亮的水珠沾在玻璃下沿上。村里枪声大作,女人的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二奶妈当然知道这些女人为什么嚎叫。

她早就听说了日本兵像畜生一样,连七十岁的老婆子也不放过。屋子里渗进来了烟熏火燎味道,有大火燃烧的毕剥声响起,毕剥声中时时冒出男人的狂叫。二奶奶吓瘫了,她听到了大门在哐哐地响;


还有,一定是日本人的怪腔调,在大门外瘆人地打着旋。小姑姑瞪着眼,沉思片刻,放声大哭起来。二奶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大门板哗啷哗啷地动摇起来。二奶奶跳下抗,从锅底下摸了两手灰,往脸上涂抹着。


她也在小姑姑脸上抹了两把灰。大门板被捣得就要碎了,二奶奶的眼珠子直着劲儿颤动。老太婆不放过,大肚子女人总该放过吧?二奶奶心中闪电般一亮,一条计策上心头。


她从炕头上拉过一个圆溜溜的包袱,解开裤腰,用力塞进去,扎紧裤腰带,打了两个死结。她用手抻抻裤子,尽量把包袱弄得熨贴,免得被日本人看出破绽。小姑姑缩在墙角里,看着二奶奶奇怪的举动。


大门哗啷啷开了,一扇门板沉重地摔到地上。

二奶奶听到门板倒地的声响后,又跑到锅灶下边,摸着黑灰往脸上涂抹。院子里咚咚乱响,二奶奶跑进里屋,关上房门,跳上炕,抱着小姑姑,努力屏住气不出声。日本人咕噜噜狂叫着,用枪托子捣打堂屋的门。


堂屋门板比大门门板单薄,不堪一击。

她听到门已经开了,她顶在门后的那两根木棍子倒了。日本人涌进了堂屋,最后的屏障,是这两扇安在间壁墙上的小门板了。这两扇小门板比起厚重的大门和结实的堂屋门,更像纸糊成的一样虚弱,


既然大门和堂屋门都难以抵挡住日本人的撞击,那么,这两扇小门的被打破只不过是一件轻如鸿毛的小事,一切都取决于日本人想不想打破这两扇门,取决于日本人是不是有破门而入捕获猎物欲望。


尽管如此,二奶奶还是心存侥幸,由于有了这两扇门板的屏障,传说中的和想象中的危险就永远存在于传说中和想象中,无法变成现实。二奶奶在日本人的沉重的脚步声中和急促的对话声中,心里痒酥酥地盯着那两扇门板。


门板呈赭红色,门桄上积垢着一些浅灰色的落尘,白色的门闩上沾着几片暗红色脏污血迹,那是一只老黑了嘴巴的黄鼠狼的血。二奶奶想到那只老黄鼠狼挨了她的沉重打击后,嘴里发出的尖利叫声,


它的头颅破碎时像脚踩干燥花生壳一样脆响着,然后它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粗大的尾巴扫拂了几下地上轻软的雪花,便只有阵阵的抽搐,而无暴躁的跳动了。二奶奶当然是恨透了这只雄性的老黄鼠狼。


一九三一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二奶奶去村外高粱地里挖苦菜时,在血红的霞霭映照着的高粱地里,一个黄草蓬蓬的小坟头上,站着这只老黄鼠狼。它通体金黄,嘴巴黑得像点墨一样。二奶奶是在解手时见到它的。


它站在坟顶上,身体坐在两腿上,两只前爪举起,对着二奶奶频频挥动。二奶奶像被电住了一样,一阵强烈的抽搐从她的脚底飞蛇一样蹿到脊骨,上达头顶。二奶奶瘫倒在高粱地里,口里狂呼乱叫。


当她神志恢复正常时,高粱地里一片黑暗,大颗粒的星星在漆黑天幕上惊惶不安地、神秘地跳动着。二奶奶摸索出高粱地,寻着田间土路,往村子里走。


那个金黄色的黄鼠狼的边缘闪烁着麦芒般光辉的鲜明幻影无休无止地在她眼前出现消逝,消逝又出现。这幻影使她不可抑制地想张开喉咙拼命嗥叫。她也确实嗥叫了,连她自己也能听到,


由她喉咙里迸发出的声音不是正常人类所能发出的,连她自己听了也感到吃惊骇怕。二奶奶疯颠了很久,村里人都说她被黄鼠狼给魅住了。她自己也知道是被黄鼠狼给魅住了。她感到它在暗中牢牢地控制着自己。


她必须遵照它的指令行事,大哭、大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每当那电击般的感觉在她的脊椎里奔突时,她就感到自己被一分为二。


她在一个暗红色的充满色欲与死亡诱惑的泥潭里挣扎,沉下去,浮起来,刚刚浮起来,又马上沉下去。她的双手似乎抓住了能帮助她攀上欲望泥潭的绳索,但一用力,那绳索也就变成了欲望的泥浆,她又无法自主地沉下去。


在痛苦的挣扎过程中,黑嘴巴雄性黄鼠狼的影子一直在她眼前晃动着,它对着她狞笑着,用它的刚劲的尾巴扫着她,每当它的尾巴触动到她的肉体时,一阵兴奋的、无法克制的叫声便冲口而出。


最后,黄鼠狼筋疲力竭地走了,二奶奶便昏倒在地,口角挂着白沫,遍体汗水,面如金纸。为了二奶奶的魔症,爷爷曾骑着骡子,去柏兰镇请来了专门抓妖驱邪的李山人。


李山人焚香点蜡,在一张黄表纸上用朱笔画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符号,然后,焚烧成灰,用黑狗血调和,捏着二奶奶的鼻子,灌进二奶奶的嘴里。灌得二奶奶鬼哭狼嚎,拳打脚踢,灵魂出窍。从此之后,竟一日日好起来。


后来,那只黄鼠狼来偷鸡时,与那只黄腿的火红大公鸡展开生死搏斗,被大公鸡啄瞎了一只眼睛,正当它疼痛难捱,在雪地上打着滚时,二奶奶不畏寒冷,赤身裸体,手提白木门闩冲到院子里,对准它的无耻的流氓式尖嘴猴腮,狠命一击。


二奶奶终于报了仇,雪了恨。她手提染血的门闩,站在雪地里,痴痴的半晌,又弯下腰去一阵疯狂劈砍,几乎把那个教师爷般的黄鼠狼打成了一摊肉酱,才余恨末消地进屋去。


二奶奶盯着干涸在白门闩上的黄鼠狼的污血,那种疏忘日久的惊心动魄的悸动又一次发作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球在疯狂地震颤,也听到了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连自己也害怕的叫声。


薄薄的门板仅仅晃动了一下就豁开了,一个金黄色的日本士兵端着上刺刀的长枪轻捷地跳进屋来。二奶奶在疯狂嘶叫的同时,震动不止的眼睛只用了一瞥,就看清了率先进屋的日本士兵的模样。


但这个士兵尖嘴猴腮、文质彬彬的人模样片刻之间便幻成了那只死在二奶奶手下的黑嘴巴黄鼠狼。他的尖削的嘴巴、嘴巴上那一撮漆黑的毛、他的鬼鬼祟祟的神情都与那只老黄鼠狼酷肖,


只不过它的形体更大,毛色更黄,神情更奸诈。深埋在二奶奶记忆深处的疯癫经验变本加厉地,以前所未有的强烈,极度夸张地表现出来。


小姑姑被二奶奶的嗥叫震聋了耳朵,被二奶奶涂满锅底灰的脸、脸上像鸟翅一样搧动着的嘴唇吓破了心脏,她拼命挣脱二奶奶铁箍一样的胳膊,跳到窗台上坐着,看着她第一次见到、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的六个日本士兵。


六个日本士兵站在二奶奶的土炕前,都端着上起明亮刺刀的大盖子枪,显得非常拥挤,他们的脸上都挂着黄鼠狼一样奸诈、愚蠢的笑容。在小姑姑的眼里,他们的脸都像刚从锅沿上揭下来的高粱面饼子一样,


焦黄、暗红,美丽、温暖,漂亮又亲切。小姑姑除了对日本兵枪上的刺刀有几分畏惧之外,除了对二奶奶歪扭得像枯干的葫芦瓢一样的脸极其恐惧外,别的什么也不怕,日本兵的脸对她竟有一种亲切的吸引力。


日本兵龇出或是整齐或是疏朗的牙齿笑起来。二奶奶的一部分无法自制地发着黄鼠狼癫狂;二奶奶的另一部分被日本士兵的笑容吓坏了,她从他们的笑容里猜测到了、预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就像她曾经准确地感觉到那雄性老黄鼠狼的作揖打拱的动作中所暗示着的金黄色的淫荡内容一样。所以她一边嚎叫着,一边本能地把双手紧按到肚子上,身体往墙犄角里用力挤着。


一个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也许稍高一点也许稍矮一点——年龄在三十五岁至四十岁之间的日本士兵挤到炕沿前,摘下军帽,搔着半秃的头顶,脸上凝集着酱红色的表情,用结结巴巴的中国话说:“你的,花姑娘,不要骇怕……”


他把大枪靠在炕沿上,手扶着炕沿,笨拙地爬上抗。像只肥硕的蛆虫一样,蠕动到二奶奶身前。二奶奶恨不得缩到墙缝里去,汹涌的泪水冲走了脸上的灰垢,露出了几道黝黑发亮的本色皮肤。


日本士兵咧开肥厚的嘴唇,伸出肉滚滚的粗短手指,在二奶奶脸上拧了一下。他的手一触到二奶奶的皮肤,二奶奶心里便滋生出极度的厌恶,好象癞蛤蟆钻进了裤裆一样。她更加用力地嘶叫着。


日本士兵抓住二奶奶的两条腿,用力往后一拽,二奶奶平躺在炕上,她的后脑勺撞得墙壁砰咚一声响。二奶奶平躺之后,肚子像山丘一样耸立着。日本兵先在她的肚子上摸了一把,然后目龇裂开,对准那假肚子,用力捣了一拳。


日本兵用膝盖压住二奶奶的腿,伸手去解她的裤腰带,她拼命挣扎,折起上身,对准俯上来的蒜头鼻子,狠命咬了一口。日本兵怪叫一声,松开了手,捂住流血的鼻子,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又缩进墙角上去的二奶奶。


坑下的日本兵一齐狂笑。

老日本兵掏出一条黑乎乎的手绢,放在鼻子上按按。他站在炕上,脸上那类似抒情诗人朗诵爱情诗篇时的冲动的、灿烂的表情欻然逝去,显出了他的狰狞的豺狼本相。他从炕外提起了他的大枪,端着,对准了二奶奶隆起的肚子。


从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照在刺刀上,寒光闪烁,二奶奶发出最后一声狂叫,便紧紧地闭住了眼睛。小姑姑坐在窗台上,一直注意观看了肥胖日本兵撕掳二奶奶的过程。


她从老日本兵肥滚滚的脸上并没看出他有什么恶意,她甚至好奇地去捕捉他头上那片不生毛发的地方放出来的光亮,甚至对二奶奶发出的野兽般的叫声表示反感。


但当她看到日本兵脸上的表情急遽变化,并端起刺刀瞄准了母亲的肚子时,惊惧、恋爱之情涌上了她的心头。小姑姑从窗台上跳起来,向着二奶奶扑过去。


那个最先进屋的尖嘴缩腮的日本兵对站在炕上的肥胖日本兵说了几句话,然后也跳上炕,把肥胖士兵搡到炕下,用嘲笑笨蛋的笑容照了照站在炕前、鼻子流血、怒气冲冲的肥胖士兵。


他转过脸,一手持枪,伸出另一只瘦骨嶙峋的焦黄的手,拎住小姑姑像胡萝卜缨子一样的头发,把小姑姑从二奶奶怀里像从干结的土地上往外拔胡萝卜一样拔出来,用力一摔,摔在窗户上后,又反弹回炕上。


糟朽的窗棂断了两根,窗纸破了一片。

小姑姑一声哭憋在喉咙里,脸色发了青。二奶奶被黄鼠狼的可憎幻影控制着的那部分形体和精神陡然解放出来,她像母兽一样往前扑去,日本兵非常敏捷地迎着她的肚子踢了一脚。


虽然日本兵实际上踢中的是包袱,是包袱里包裹着的衣物,但二奶奶的真肚子也受到了强烈的震动。一股很大的力量把二奶奶推到薄薄的间壁墙上,她的背,她的头颅同时沉钝地撞响了墙壁。


她昏昏晕晕地坐着时,感到了小腹中突发了一阵强烈的剥离痛苦。小姑姑憋在喉中的哭声终于冒出来,异常高亢,反动,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二奶奶完全清醒了,现在在她眼前站着的这个瘦日本兵已与黄鼠狼的幻影彻底分离。


他面孔清瘦,鼻梁挺拔,尖陡,眼睛黑亮,很像个口齿伶俐、见多识广的读书人。二奶奶跪在炕上,涕泪交流,抽抽噎噎地说:“先生……老总爷……饶了俺吧……饶了俺吧……你们家中难道没有妻子儿女……姐姐妹妹……”


日本兵腮帮子上一条像小老鼠般的肌肉跳动了两下,黑眼睛里蒙着一层天蓝色的烟雾,他即便是没听懂二奶奶的话也好象理解到了二奶奶哭诉的内容。


二奶奶看到他在小姑姑啼哭的高亢浪潮中颤抖了一下肩臂,腮上的小老鼠似的肌肉匆匆忙忙地转动着,一种可怜巴巴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他胆怯地瞄了一眼站在炕下的同伙,二奶奶的眼睛也跟着他的眼神去看那五个日本士兵。


炕下的日本兵表情各异,但二奶奶感觉到,在他们的凶狠的表情的硬壳下,正缓慢地翻滚着一种绿油油的柔软的流质。但他们都努力维持着那硬壳,都装扮出一副凶狠的、嘲讽的表情对着站在炕上的瘦日本兵。


瘦日本兵迅速地把目光收回来,二奶奶迅速去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那层天蓝色的烟雾凝滞起来,像饱含着雨水、包裹着劈雷闪电的高积云团,他的腮帮子抖得那么厉害,那几条老鼠般的肌肉仿佛随时都会奔突出来。


他咬牙切齿地、好象在克制着某种感情,把闪光的刺刀尖对准小姑姑大张开的嘴。


“你,裤子脱掉的!你,脱掉裤子!”他用僵硬的舌头说着中国话。他的中国话说得比那个胖子秃头好。


这时,二奶奶刚刚从黄鼠狼的幻影中解放出来的神经又不正常了,站在炕上的日本兵时而像个有大学问的读书人,时而像那个黑嘴巴黄鼠狼。二奶奶间歇性抽搐着,嚎叫着。那柄刺刀几乎捅到小姑姑的嘴里去了。


一阵锥心的痛楚、一种无私的比母狼还要凶恶的献身精神,使二奶奶清醒了。她脱掉裤子,脱掉裤头,脱掉上衣,脱得一丝不挂,还把那个塞进裤腰的包袱用力摔到炕下,


包袱硬梆梆地打中了一个年纪轻轻、容貌俊俏的日本士兵的脸。包袱掉在地上,那年轻小伙子发呆般地瞪着两只迷惘漂亮的眼睛。二奶奶对着日本兵狂荡地笑着,眼泪汹汹地涌流。


她平躺在炕上,大声说:“弄吧!你们弄吧!别动我的孩子!别动我的孩子。”


炕上的日本兵收回刺刀,胳膊疲倦地下垂,好象死去一样。炕上摆着二奶奶像炒熟了的高粱一样颜色一样焦香的肉体,日本人眼睛发直,面孔僵硬,像六尊泥塑一样。二奶奶麻木地等待着他们,脑子里一片灰白。


我现在想,如果那天面对着二奶奶辉煌肉体的不是一个日本兵,二奶奶是否会免遭蹂躏呢?不,不会,当一个雄性兽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由于没有必要猴子戴帽,他会加倍疯狂,他会脱掉那些刺绣着美好文章的楚楚衣冠,


像野兽一样扑上去。

在一般情况下,强大的道德力量会威逼着生活在人群中的野兽用漂亮的衣服遮掩住它们遍体的硬毛,稳定和平的社会是人类的训练所,正像虎豹豺狼在笼子里关久了也会沾染上部分人性一样。


会不会啊?会?不会?会不会?

我若不是男人,我若手中握有杀人的刀,我要把天下男人都杀尽!也许那天只有一个日本兵面对着二奶奶的肉体,也许他会想起他的母亲或妻子,想到此他也许会悄然而去,会不会啊?


六个日本兵僵持着,像参拜祭坛上的牺牲一样参拜着赤裸裸的二奶奶。谁也不愿离去,谁也不敢离去。二奶奶直挺挺地躺着,像一条曝晒在炎阳下的大狗鱼。


小姑姑哭得嗓音嘶哑,音量减弱,间隔增大。日本兵其实被二奶奶的献身精神镇住了,当她以慈母的姿态躺在儿子们面前时,每个人都在追忆自己走过的道路。


我认为,如果二奶奶能够再坚持一下,也许会赢得胜利。二奶奶,你为什么在躺倒之后又匆匆忙忙爬起来穿衣呢?


你刚刚把一条裤腿蹬上,炕下站着的日本兵就骚动不安起来,那个被你咬破了鼻子的日本兵扔掉大枪就往炕上扑,你厌恶地看着他那个破烂的鼻子,无法遏止的癫狂又发作了。


那个用计征服了你的瘦鬼子把胖鬼子踢下了炕,并且挥舞着拳头,用你听不懂的语言对炕下的鬼子吼叫着。紧接着,他压在了你身上,他的鸡鸣般的喘息和着他嘴里马粪般的臭气,喷吐到你的脸上。


你的眼前又出现了黑嘴巴黄鼠狼的幻影。你又疯狂地嗥叫起来。你的疯狂刺激了日本兵的疯狂,你的嗥叫引逗得日本兵齐声嗥叫。


是那个秃头的中年鬼子硬把伏在你身上的瘦鬼子扳下去的。秃头鬼子狰狞的脸紧贴着你的脸,你厌恶地紧闭着眼睛,你感到腹中的三个月的胎儿在痛苦挣扎,


你听到小姑姑的磨砺锈刀一样的哭声、秃头鬼子猪一样的呼吸声、鬼子们在炕下的跺脚声和淫笑声。秃头鬼子用他的坚硬的牙齿啃着你的脸,好象要报你咬破他的鼻子之仇,你的脸上,


混合着泪水、鲜血和秃头鬼子嘴里流出的涎水。粘稠的涎水。你的嘴里突然涌出了一股鲜红的热血,腥臭的味道灌满了你的鼻腔。腹中胎儿的扭动引起了一阵阵撕肝裂肺的痛楚,


你全身的肌肉、你每一条神经都紧张着痉挛着,好象一根根绷紧的弓弦。你感到胎儿用力往你的深处躲藏着,躲藏着难以洗涮的耻辱。你的心里升腾起一股怒火,当日本兵油滑的面颊触到你的嘴上时,


你有气无力地咬了一下他的脸,他脸上的皮肉柔韧如橡胶,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你厌恶地松了牙,与此同时,你紧绷着的神经和肌肉全部松弛了,瘫痪了。


后来,她听到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小姑姑发出一声惨叫。她困难地睁开眼皮,看到一幅梦幻般的景象:那个年轻的漂亮士兵站在炕上,用刺刀挑起小姑姑,晃了两晃,用力一甩。


小姑姑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一样,缓慢地往炕下飞去。她的小红袄在阳光下展开,抻长,像一匹轻柔平滑的红绸,在房间里波浪般起伏着。小姑姑在飞行过程中奓煞着胳膊,头发像刺猬毛一样立着。


那个年轻日本士兵端着枪,眼睛里流着青蓝色的泪珠。二奶奶拼尽全力嚎叫了一声,她想奋身跃起,但身体已经死了,她眼前一片黄光闪过紧接着出现绿光,最后,漆黑的潮水淹没了她。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高粱红了,东洋鬼子来了。

蹂躏我国土,玷污我二奶奶。

全国爱国的同胞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拿起刀,拿起枪,拿起掏灰耙,拿起扜饼杖,打鬼子,保家乡,报仇雪恨!


爷爷是第二天上午到达咸水口子的。

他骑着我家那两匹大黑骡中的一匹,凌晨出发,太阳出山时到达。由于临行时与奶奶闹了别扭,一路上他心情懊丧,顾不上去看太阳出山时高密东北乡黑色土地上不断变换着的绚丽光线和侵略清晨的乌鸦们的绿色亮翅,


黑骡的屁股上挨着麻缰绳的无情抽打,它怨恨地侧目看着骑着自己打着自己的主人,它自认为已经尽力奔跑,已经跑得不能再快。其实它也跑得非常快,那天早晨,我家的大黑骡子驮着爷爷,在弯弯曲曲的田间土路上飞跑,


骡蹄翻滚,蹄铁闪烁,像一轮残缺的月光。土路上留下秋水泛滥的痕迹和木轮车压出来的一道道又深又窄的辙印。爷爷铁青着脸,挺得像树干一样的身体随着骡子的奔跑上下颠簸。早起觅食的雄田鼠惊惶地逃窜着。


爷爷与日渐衰老的罗汉大爷在店堂里对酌时听到了西北方向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他心里格登了一下,跑到大街上张望了一会,见无动静,又回到店堂与罗汉大爷饮酒。


罗汉大爷依然担任着我家烧酒作坊的总管,在爷爷罹难、奶奶出走的一九二九年,众伙计卷铺盖各觅生路,他却像忠实的看家狗一样看守着我家的产业,他坚信黑暗必将过去,光明就在前头,一直等待到爷爷大难不死,


逃出牢狱,与奶奶言归旧好,重返家园。

奶奶抱着我父亲,跟随着我爷爷从盐水口子归来,敲响了冷冷清清的大门时,罗汉大爷像活鬼一样从栖身的草棚里钻出来,一见男女主人,他扑地跪倒,两行热泪泡湿了枯槁的脸。


由于他品行端正,忠心耿耿,爷爷和奶奶把他像父亲一样看待,烧酒锅上的一应事务,俱委托给他,收入支出,花千蓄万,爷爷和奶奶从不过问。


太阳东南晌光景,又响了一阵爆豆般的枪声,爷爷准确地判断出,响枪处或者在咸水口子附近,或者就在咸水口子村。爷爷心急如焚,拉出骡子就要走。罗汉大爷劝他再等等看看,不要莽撞前去,免遭灾殃。


爷爷听了罗汉大爷的话,在店堂里出出进进,等候着罗汉大爷派去打探消息的烧酒伙计。天傍正午时,那个伙计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他满脸挂汗,遍身泥土,汇报说,平明时分,日本人包围了咸水口子村,


村里究竟成了什么情景无法知道,他在离村三里远的芦苇地里趴着,听到村里鬼哭狼嚎,看见几根粗大的火柱子在村中升腾。那伙计去了,爷爷端起一碗酒,仰脖而尽,急匆匆跑回屋,去找那支搁在夹壁墙里久久没见天日的匣子枪。


爷爷跳出店堂时,正碰着七八个衣衫褴褛、面色灰白,从咸水口子村侥幸逃出来的难民。他们牵着一匹眼睛凸出、遍体死毛的老驴,驴背上挂着两个偏篓,左边篓里装着一条露出花絮的棉被,右边篓里盛着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


爷爷见那男孩脖子细长,脑袋很大,脑袋两侧生着两扇肥厚的大耳朵,耳垂沉甸甸的。他坐在篓里,神色安详,无惊无惧,正用一把锈得发红的破镰头刀子切削着一根白色的柳木棍。


他的嘴唇因为手下用力而紧嘬起来,细小的弯曲木屑不时飞到篓外。爷爷感到这男孩身上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迫使他向孩子的父母探询村里的情景时,心不在焉,总想去看那孩子切削木棍的专注动作


和那男孩的象征着大福大命大造化的双耳。

孩子的父母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日本兵在村里的行动。他们之所以能逃出命来,是沾了那个男孩的光。男孩从头天下午起就大哭大闹,要爹娘跟他一起去看外祖母,威胁利诱都不能使他屈服。


孩子的爹娘听从了孩子的意见,一早就起来备好毛驴,村东响起第一阵爆炸时,他们就逃了出来,在他们背后,日本人从四面八方把村庄围了起来。其余的几个难民也诉说自己的逃脱经过,都是大难不死的生动例证。


爷爷问起二奶奶恋儿和小姑姑香官的情景,难民们俱摇头摆尾,面色惶惶,口中支吾难成语言。篓中男孩专注操作的双手垂到肚腹上,仰头在篓沿上,闭着眼,疲乏无力地说:“还不走,等死?”


孩子的爹娘怔了怔,好象在思考男孩的先知先觉的启示性话语,又好象在思索中他们猛然醒悟。男孩的母亲麻木地看了衣衫鲜明的爷爷一眼,男孩的父亲在毛驴子腚上拍了一巴掌,一行难民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如漏网之鱼,


沿着大街踢踢蹋蹋地跑走了。爷爷目送着他们,尤其是目送着那个大耳朵男孩。爷爷的预感是正确的,这个小王八蛋,二十年后,果然成为高密东北乡这块罪恶的大地上的一个狂热的魔鬼。


爷爷跑到西屋,推开夹壁墙,去找他的匣子枪。匣子枪没了踪影,放枪的地方留着匣枪躺过的痕迹。爷爷狐疑地转过身来,目光碰在了奶奶轻蔑的笑脸上。


奶奶容光晦暗的脸上,下滑着两条弯弯曲曲的细眉,撇着一张歪歪的嘴。笑容集中在两腮的皮肤上。爷爷仇视地盯着奶奶。焦躁地大叫:“我的枪呢?”


奶奶把嘴往上提了一下,布满皱纹的鼻子里喷出两股冷气,不屑一顾地侧过身去,抡起一根鸡毛掸子,抽打着炕头上的被褥。


“我的枪呢?”爷爷咆哮着。

“鬼知道你的枪!”奶奶抽打着无辜的被褥,满脸赤红地说。


“你把枪给我,”爷爷强忍住焦虑,低沉地说,“日本人包围了咸水口子,我要去看看她们娘俩。”


奶奶愤怒地转身,说:“你去吆!管我什么屁事!”


爷爷说:“你把枪给我!”

奶奶说:“我不知道,你别来跟我要!”

爷爷逼上前来,说:“你把我的枪偷走了,送给了黑眼了吧?”


“对,我就是送给了他!我不但把枪给了他,还跟他睡了觉,睡得好舒服!睡得好痛快!睡得好恣!”


爷爷咧开嘴,“啊”了一声,抡圆巴掌,打在奶奶鼻子上,黑血缓缓流出。奶奶惨叫了一声,身体像柱子一样直直地倒了。她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爷爷又对准她的脖子打了一拳。


这一拳非常沉重,打得奶奶飞出三五米远,跌落在墙角的躺柜上。


“婊子!淫妇!”爷爷余恨未消,咬牙切齿地骂着。数年前的冤仇像恶性的毒酒在他的血液里循环着。爷爷想起被黑眼打翻在地时的无边无际的耻辱,想起多次想象到奶奶在狼亢的黑眼身下呻吟喘息、并无耻地鸣叫时的情景,


五脏六腑都被搅得盘结如蛇,灼热如盛夏的太阳,他从门上抽下枣木的门闩,对准了正从躺柜上爬起、歪着脖子、满脸血污、生命力极度顽强的奶奶的头颅——


“干爹!”从街上跑回来的我父亲高叫一声,把爷爷高举门闩的手固定在半空中。


要不是父亲这一声高叫,奶奶必死无疑。

也是奶奶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她不死在爷爷的手下,命中注定她死在日本人的枪弹下,命中注定她的死像成熟的红高粱一样灿烂辉煌。


奶奶爬到爷爷脚下,双膝跪地,双臂圈住了爷爷的膝弯,痉挛的、灼热的双手在爷爷的钢铁般坚硬的腿上抚摸着。奶奶仰着布满阴影的脸,泣血涟如地说:


“占鳌——占鳌——我的哥我的亲哥,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你不知道我是多么舍不得你走,你不知道我是多么不愿意你去,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日本人成百上千,你匹马单枪,纵有天大的本事,好虎抵不住一群狼啊,我的哥。都是那个小娼妇调弄的,都是她的罪过,我在黑眼那里时也没忘掉你,哥呀,你不能去送死呀!


你死了我可怎么活。你要去也得明日去,十天的期还没到,明日才到期,她从我手里抢走了一半你……要不你就去吧……我让给她一天……”


奶奶的头猛地伏在爷爷的膝盖上,爷爷感到了奶奶的头颅像火炭一样,奶奶的若干好处走马转蓬般地在爷爷脑袋里旋转。爷爷后悔了,尤其是看到躲在门后的我父亲,爷爷更感到反悔,他恨自己下手太重。


爷爷弯下腰,把昏晕的奶奶抱到炕上。

他决定,明天一早去咸水口子。老天保佑她娘儿俩平安无事。爷爷骑骡奔跑在从我们村通往咸水口子的土路上。十五里路变得那样漫长,黑骡跑得蹄下生风,爷爷还是嫌慢,还是用缰绳头无情抽打着黑骡的屁股。


十五里路长得好象没有尽头。

土路上竖立在车撤沟旁的卷边泥土被骡蹄弹打得四处飞溅,空旷的原野上悬着一层稀薄的尘埃,半空中逶迤着数道河流般的黑云,从咸水口子村溢出来的怪味道均匀地分布在空气中。


爷爷骑着骡子冲进村庄,他顾不上去看街上横躺竖卧的人的尸首和牲畜的尸首,径直跑到二奶奶的大门前,滚鞍下骡,蹿进院子里。爷爷一看到破碎的大门时心就凉了,嗅着密布在院落中的血腥气,他的心紧缩起来拒绝接受血液。


爷爷跑完院子,冲进堂房,沉重地跨过间壁墙上安装着的房门,心脏像一块石头样沉了底。二奶奶保持着她为了香官小姑姑献身时的庄严姿态,四仰八叉地仰在炕上……


小姑姑香官趴在炕前泥地上,小脸浸泡在血泥里,张着大口,好象在做着无声的吶喊。爷爷大吼一声,抽出匣枪提着,跌跌撞撞跑到街上,跳上喘息未定的黑骡,用匣枪苗子猛戳了一下骡腚,意欲飞奔县城,去找日本人报仇雪恨。


当他看到一片枯黄的芦苇在晨光下肃然默立时,才意识到跑错了路。爷爷调转骡头,向县城跑去。他听到身后有隐隐约约的喊叫声。狂乱中他不去回头,一味地用枪苗子猛戳骡腚。


黑骡无法忍受这种残酷的折磨,每挨一下戳它就弹起后腿,把后腚撅起老高,它愈是反抗,爷爷愈是愤怒,愈是用力戳它,它愈是打蹄有三五米高。


爷爷把对日本人的满腔仇恨悄悄地转移到黑骡腚上,黑骡遍地转磨,斜刺里乱跑,终于把骑手扔在了去年的高粱地里。


爷爷像受伤的野兽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遍体汗湿的黑骡狭长的头颅举起了匣枪。黑骡四腿桩立,垂首喘息,它的腚上鼓起了一片鸡蛋大的肿包,渗着一线线黑色的血迹。爷爷持枪的手还是平举着,但已经开始打哆嗦。


这时,从通红的阳光那里,飞奔来我家的另一匹大黑骡子,骡背上驮着罗汉大爷,骡子锃亮的皮肤上,像刷了金粉一样。爷爷看到翻动的骡蹄下,耀眼的光线像剪刀一样交叉着。


罗汉大爷跳下骡来,惯性未消,他衰老的身体往前踉跄两步,几乎摔倒。他站在爷爷和黑骡之间,抬手把爷爷端枪的手臂打得垂下,罗汉大爷说:“占鳌,别发昏症!”


爷爷见了罗汉大爷,满腔怒火变成悲愤满腔,泪水奔突而出。爷爷嘶哑地说:“大叔……她们娘俩……遭了大难啦……”


悲愤的爷爷蹲在了地上。罗汉大爷扶他起来,说:“掌柜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回去把她们的后事办了吧,让死人入土为安。”


爷爷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村里走去。

罗汉大爷拉着两匹黑骡,跟在爷爷身后。

二奶奶没有死,她对着站在炕前凝视着她的爷爷和罗汉大爷睁开了眼睛。爷爷看着她那密密匝匝的粗壮睫毛、


她那两只昏暗的眼睛、被咬破了的鼻子、被啃烂了的腮和肿胀的嘴唇,心如刀铰般痛楚,痛楚中又搀杂着一股难以排解的烦躁情绪。二奶奶的眼窝里慢慢渗出了泪水,她的嘴唇稍稍动了动,叫了一声:“哥呀……”


爷爷痛苦地呼唤:“恋儿……”

罗汉大爷轻悄悄地退出去。

爷爷俯到炕上,为二奶奶穿衣。他的手一触到二奶奶的皮肤时,她忽然大声嚎叫起来,满嘴的胡言乱语,像前几年被黄鼠狼附体一样。爷爷抵制着她双臂的挣扎,把裤子套在她死去的、肮脏的下肢上。


罗汉大爷进屋来说:“掌柜的,我去邻家拖来了一辆车……把她娘俩拉回去将养吧……”


罗汉大爷一边说话,一边用目光征询着爷爷的意见,爷爷点点头。罗汉大爷抱着两条被子跑出去,铺在木轮大车上。爷爷托着二奶奶——一手托着颈项,一手托着腘窝,像托着一件无价的珍宝,


小心翼翼地跨出房门,越过堂屋门,走进留下日本士兵铁蹄印的院子,越过破落的大门,走到停在大街上,车头对着东南方向的花轱辘大车。罗汉大爷已经把一匹大黑骡子塞进车辕里,被爷爷戳得满腚血肿的黑骡子拴在车后横杠上。


爷爷把直着眼睛嚎叫的二奶奶放在车厢里。爷爷从二奶奶的神情里看出,她恨不得倒海翻江,但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爷爷放好二奶奶。回头,看到老泪纵横的罗汉大爷抱着香官小姑姑的尸体走过来了。


爷爷感到喉咙被一双铁钳般的巨手猛然扼住,泪水沿着鼻道,进入咽喉,他猛咳,干呕,手扶车辕杆仰起脸来,见东南方向那个巨大的八角形的翠绿太阳车轮般旋转着辗压过来。


爷爷接过小姑姑,低头看着她因极度痛苦而抽搐着的小脸,两滴老辣的泪水啪哒啪哒落下来。他把小姑姑的尸体放在二奶奶死去的下肢旁边,捏起一角被,盖住小姑姑恐怖的脸。


“掌柜的,坐到车上去吧。”罗汉大爷说。

爷爷麻木不仁地坐在车旁横杠上,双腿耷拉在车外边。罗汉大爷牵动骡子缰绳,身子与黑骡的头齐着,慢慢地开走。木轱辘艰涩地转动起来,缺油的檀木车轴吱吱悠悠、咯咯崩崩地响着,大车颠颠簸簸地前进。


走出村庄,走上土路,朝着我们的高粱酒气冲天的村庄。乡间土路更加崎岖,大车颠簸的更加厉害,车轴凄惨地叫着,发出仿佛是灭亡前的最后嘶鸣。爷爷在车横杠上转过身,把两条长腿放在车厢里。


在颠簸中,二奶奶仿佛睡去了,睡去了还睁着两只瓦灰色的眼睛。爷爷把手指放到她鼻孔前试试,感觉到细弱的气息还在,心中才稍许安宁。庞大的原野上,行走着这辆痛苦的车,车上的天空苍茫如海,


黑土的大地坦荡如坻,稀疏的村庄如漂移的岛屿。爷爷坐在车上,感到一切对象都是绿色的。车辕对我家那匹大黑骡子来说,显然是过分狭窄了,干燥的花轱辘大车对它来说又显然是太轻了。


它的肚腹被挤夹得难受,它非常想奔跑,但罗汉大爷紧紧地控制住它口中的铁链,所以它委屈得要命,所以它走起路来夸张地高抬蹄。罗汉大爷絮絮叨叨地骂着:


“这群畜生……这群不吃人粮食的畜生……隔壁那家也杀光了,媳妇肚子给切开了……刚成形的孩子在肚子边上……罪孽……那孩子像只剥了皮的耗子……锅里拉了一泡黄屎……这群畜生……”


罗汉大爷自言自语着,他也许知道爷爷在听他的话,但是他并不回头。他牢牢地抓着黑骡的轭铁,不让黑骡撒野,黑骡焦急地甩打着尾巴,拂得车轭劈劈地响。


车后那头黑骡垂头丧气地走着,从它板着的长脸上,看不出它是愤恨是羞愧还是万念俱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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