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 小说 | 留仙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8-16 12:31:59




【子衿】栏目是北京师范大学国际写作中心的原创栏目,于每周五推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当代文学创作方向在读硕士生的作品。主要为中短篇小说和诗歌。

作者创作谈

丁蕾 · 静下心的写作

《留仙》这一篇写在今年年初,中间陆陆续续写了有一个多月。写作动机或许有两个,其一是去年年底回了一趟家乡淄川,路过蒲松龄故居,被园子里传出的“你也说聊斋,我也说聊斋,喜怒哀乐那个一齐都到心里来……”的曲子吸引了。聊斋园里深僻清幽,碎石子路曲曲折折,烟雾缭绕。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有所归属的茅草亭,亭子上吊着一只煤油灯,上面刻着“聂小倩亭”、“连琐亭”、“阿宝亭”等等。里面古朴幽静,石桌中央放着一只老式黑色音响,里面传出或哀怨或婉曲的旋律。我走进婴宁亭里时甚至还听见了“婴宁的笑声”(应该是音响里录好的电视剧原声)。这与十年前我初到园子里时的景象大不相同了,也更有一种“聊斋”式的氛围。我突然很想写点什么,因而当时心里就跃跃欲试,很渴望将诸多体会借以文字表达出来。其二是今年年初,重读了聊斋故事《婴宁》篇,反复琢磨过后,我决定进行一次有趣的写作尝试。


在此之前,我的写作总带有一点“盲目性”,想到哪就写到哪,尽管写下了不少文字,但总觉得它们都差强人意。《留仙》算是其中写得最慢的一篇了,构思花了两个周,落笔成文又拖沓了整整一个多月,颇有点“跨年分娩”的味道,中间过程也是边写边调整。这篇小说给我最大的启发或许就是,写作不能慌慌张张,不能只求写出个“泥土胚子”了事,它应该是静下心来,好好琢磨,好好地写。


【作者简介】丁蕾,女,笔名星秀。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创作方向硕士在读,师从黄开发教授、诗人欧阳江河。有小说、散文作品发表于《山东文学》、《散文》等刊物。








白小雨跟着父亲白墨润搬进蒲院是在五年前的一个黄昏。

院子紧挨着柳泉、蒲亭,那两处是清代蒲松龄老先生收集民间奇闻轶事常常待的地方。四方周正的柳泉长年涌水。蒲院门口的小道上,每隔半里就有一个茅草亭。亭盖下放着一张方桌、两把长椅,长椅上有草编就的坐垫。亭子一侧挂着已斑驳的木牌,泛黄的牌子上用行楷依次写着聂小倩亭、婴宁亭、连琐亭……草菇状的蒲亭沿着蜿蜒的山路往蒲老先生的坟茔处漫溯。

蒲院依山傍水,但却荒芜了许多年。蒲庄本地的人家没有敢搬到院里来住的。庄里人私下传言,几年前这大院里是住着几户人家的,日子过得如同门前流淌了几百年的溪水一样充满活力。但临近新年,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蒲院里却接连死了七八个人,算命先生围着蒲院的地基转了两圈,阴沉的脸色如同夜晚蒲亭上亮起的煤油灯,幽幽暗暗,不甚分明。临走时,他声音低沉地告诉庄里人,这个院子被北山的狐仙姑儿看上了,它们一家正住在院中,就让仙家留在这长住吧,人都挪挪地方。蒲院的门口,摆上了一张赭色的桌子,桌子上摆着果盘和香炉。紫铜香炉里插着三只高香,香头在夜空下发出明明灭灭的光,像是狐仙儿在夜里探出的眼睛。燃烧的纸钱吐着橙红色的火舌,舔红了蒲院的脸,那些藏匿着的黑色的角落像是被扯下了遮羞裤,在火焰中炙烤。蒲院的上空似乎有一个无形的黑洞,不断地吸吮着黑暗中的点点光亮。

蒲院荒芜的头几年里,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蓬勃地生长,院子里长满了大块大块的苔藓,像是皮肤病人裸露在空气中的胳臂。蒲庄里开始流传着一种说法:蒲院留仙不留人。

六年后的一个早晨,白小雨背着书包走出屋子。东方的天空红得醇厚。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他们都是来找白家隔壁的医生看病的。医生妻子面无表情地打开门闩,她的左眼如同豆腐脑,苍白而浑浊。许四娘在蒲院一角的灶边熬着中药,药香在清晨的空气里如同阳光一般地弥漫到医生的屋前。阳光从东方照过来,白小雨看到神婆那干瘪的手伸向灰色的窗帘,而后,灰色的窗帘就完全阻隔了正在蔓延的阳光。独身男教师锁住了门,他的目光瞥向院门口,那儿此刻并没有什么人,白小雨看到教师的脸似乎又苍白了一些。他同白小雨同行,走出院子。在院子门口,他们遇见了一个长发女人,她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显出丰满的轮廓。额角有几丝垂下来的长发,衬的眉眼越发清秀。许四娘端着药渣出来,她把砂锅里的药渣都倒在街道中央。白小雨回过头来跟她打招呼,一枝槐花从墙上探出枝桠来,映着白小雨微笑的脸颊。白小雨看见长发女人的眼睛正盯着许四娘平坦的小腹。




许四娘是在白小雨失踪三年后走入神婆家中的。尽管五年多的时间以来,许家和神婆家同住在一个院中,但她在此之前从未踏进过神婆那终年昏暗的小屋。神婆的屋子坐北朝南,每日清晨阳光变得逐渐强烈时,正对面的许四娘透过贴着婴儿图的窗户看见一只干瘪而苍白的手正将窗帘徐徐拉上,灰色的窗帘如同蔓延着的尘土,生硬地隔开了院子里闪闪发亮的阳光。

许四娘轻轻地推开了斑驳的褐色木门,门吱吱呀呀地响。她在走进屋里深处的过程中,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燃烧时发出的味道。这味道十分醇厚,令许四娘觉得自己正身处北山的寺庙之中。但她依然在这令人镇定的气味中嗅到了几丝若有若无的、断断续续的气息。这气息里有被褥久潮的霉味,也有年迈人的尿骚味道,甚至还有尸体行将腐烂的气味。许四娘因这气息突然打了个寒颤时,神婆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神婆的目光在昏暗的小屋里闪闪发亮,她的脸上没有皱纹,头发却白得彻底,是经历了打击后一夜便愁白了头。她似乎早已知道许四娘将会虔诚而无奈地走进她的小屋。许四娘跟在神婆身后,穿过水泥铺就的外间,走向里屋。屋里空间不大,灰土般的窗帘是未到正午就拉上了的。许四娘站在里屋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神婆在一张八仙桌旁坐下时,许四娘的屁股也坐到了正对面的一张小木床上,坐下的那一刻,她看到里屋北面还有两扇门,门都上了锁。

那张床是给蒲院里的仙家坐的。你坐在上面,仙家会怪罪的。神婆那两道绿荧荧的目光定格在许四娘那坐扁了的屁股上。

许四娘腾地就从床上站了起来,并立刻离开了那张床,她在神婆白骨似的食指的引导下,坐到了一只圆面高脚的凳子上。

许四娘颇带几分尴尬地向神婆倾诉自己的苦恼。神婆默然无声地坐着听,脸上的表情如同已经死去一般,偶尔眨动的眉梢向上的眼睛,证明她还活着。

房事一日几次?神婆开口问道。

每日一次。许四娘耳根赤红。

女上男下?神婆的话像一些灰尘,在屋里低低地飞舞。

许四娘看了一眼挂在斜对面那厚重的窗帘,目光转向神婆。不,我在下面,腰下面垫着麦麸皮填的枕头。

火柴盒被取出,神婆用藤蔓一般的手打开了火柴盒。三枚布满尘垢的圆形方孔古钱被递到许四娘面前。

晃三次,扔六次。神婆的声音带着灰色的尘土铺面而来。

古钱在合拢的手掌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三年前的每个黄昏时分,白小雨跑进院子时,书包上的红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许四娘看着神婆用白瓷碗从水缸里舀了半碗凉水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小心翼翼地从中捏出三枚酸枣枝上的短刺放到碗里,一枚扔进水中时,立刻沉到碗底去了。另外的两枚则悬在水面上,像两个飘忽的尸体。

神婆点燃一张黄表纸,用手拎着一角,置于瓷碗上方。纸灰簌簌地落到水中去了。在这之后,神婆端起碗,含了半口水。许四娘听见神婆嘴里呼呼的声音,像许老四早上漱口的声音。

神婆把水吐到地上。水被灰尘裹着,如同一个个油珠子躺在地上。神婆踩在拳头大小的双脚上,弯下朽木般的身子,捡起一枚酸枣刺放在桌上,对许四娘说,种子没成器,对你是好事。你还是早些离开这,往南头去吧。

好事?许四娘不解。

好事。神婆道。

往南头去?许四娘又问。

南头。神婆点点头回应。

南头正是我的娘家。

许四娘带着几分狐疑从昏暗的屋里走出来,像是神婆嘴里吐出的那枚酸枣刺。她不懂什么周易八卦,但她记得,神婆用蘸了水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上从上到下画了六根线,一五是两根断线,其余则圆润而完整。

许四娘走回自己屋时,看到白家紧锁的屋子里仍然亮着灯。北边紧挨着神婆家住的医生与白小雨几乎是同时失踪的,医生的妻子每日清晨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发呆已经有三年。紧挨着许四娘家住的独身教师几乎同时与许四娘并排站到自家门前,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横躺下的距离。这让许四娘想起这半年来,一到晚上躺在院门口大青石上的长发女人,她总对许四娘投来带着敌意的长久凝视。独身教师的脸色近来越发苍白了,像是刚从墙壁中走来,他朝许四娘微笑地点点头,身影闪入了隔壁屋里。




五年前,医生和妻子搭着一辆蓝色卡车,携带着破旧的家具住进了蒲院。他们住在了神婆隔壁的屋子。医生长得清瘦,但是双目炯然有神,年逾四十的脸庞上呈现出桃粉色肌肤。他是中医,自学成才。平日里都是他望闻问切后,开出一张龙飞凤舞文,由他的妻子从墙上立着的一排排抽屉中取药。医生妻子的左眼呈现出豆腐渣般的浑浊。她的左眼是瞎的,五年前的除夕之夜,她失去了那只原本明亮的左眼,那时,她的脚边有一只烟花棒正喷涌着金黄的焰火。

医生来到这院子里,不到一年的时间,蒲庄便陆陆续续有前来问诊的病人。蒲院留仙的传说再加上多年行医的经验很快使医生在庄里拥有了良好的口碑。医生那仄狭的小屋里每天都站满病人。小屋里挤不下了,便向院子里吐出几个。再后来,院子里也开始站满等候看病的人。医生在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用黑笔赫然写着:星期一全天不看病。

白小雨是在两年前跟着父亲白墨润走进医生的小屋的。那时,小屋里站满了人,白小雨走进屋里的时候,恰好碰见许四娘,她的手里提着几包中药,脚底生风一般地从医生屋里走出来。白小雨和父亲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医生朝白墨润微笑着点点头,这算是邻居之间打过了招呼。白小雨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在一众沉闷灰暗的屋子里,她站在那儿,像是一棵正在扎根的桃树。

医生正在给一位从四十里外慕名而来的中年妇女看病。女人的皮肤黄中沉淀着黑色。她的手腕向上放在一个拳头大小的淡蓝色麻木面枕头上。医生修长的手正放在她的手腕上。

上次开的药回去用完有什么不适吗?

药洗完了以后多少有点痒。

起红疹子了吗?

有。

我看看。

医生让中年女人躺到门口的一张小床上去。床面是皮革的,女人坐上去时,床发出了噗噗地两声响,那是裤子摩擦皮革发出的。医生走近小床,伸出两只骨节突出的手扯住窗帘。微黄色的窗帘徐徐拉开。白小雨的目光跟着窗帘的运动转了半个圈,而后目光便被锁在了那单薄的窗帘上。

裤子再往下褪一点。

医生的声音从窗帘后悠悠地飘了出来。屋里的空气沉闷而安静。一个男人开始剧烈地咳嗽,他的脸通红,手放在胸口轻轻拍打,像是要把那负重的肺咳出来。他身旁坐着一个年轻少妇,少妇怀里一个瘦小地如猕猴般的婴儿正闭着眼睛沉沉地睡。那个男人开始咳嗽以后,少妇的脸上生出几分嫌恶,她的身子生硬一扭,扔给男人一个后背。

两分钟以后,医生从床帘后面走了出来。他摘下自己白色的手套,洗了洗骨节突出的双手,重新坐回到桌旁。

女人一边系着裤带,一边坐回到医生身边的凳子上。

回去接着药洗,每天洗濯两次。医生递过一张写着字的甘草纸。

女人点了点头。

对了,药洗这段时间不能行房事。

女人又点了点头,拿起药方,走了。

白小雨坐到医生身旁时,周围又是满满一屋子等待的人。医生仄狭的小屋里,从来不会缺少排队等候的病人。

哪儿不舒服呢?医生的眸子闪闪发亮。

小屋里的目光来回碰撞,白小雨却并不理会。她的脸上挂在天真的笑意。与医生对望中,她说道,从过了年到现在来过两次月经。头一次是刚过完年,量很多,颜色鲜红,当时觉得肚子疼得厉害……

白墨润的脸已然同炉里烧红的铁块,他轻声说道,闺女你小点声说。

医生笑笑说,没事,看病就得说清楚症状。



独身教师这半月来总是恶梦连连。

这一日,天还未亮,他再一次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过来。坐在床上,他像是一根刚被从地里拔出来的胡萝卜。这样持续的梦魇,于他,已经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五年前,那时他的妻子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他是从签下病危通知书的那晚开始每晚的恶梦的。恶梦一直持续到他从与妻子同住的那个小屋里搬出来。来到蒲院之后,有近五年的时间,他的睡眠是安稳的。可是,自从半月前的一个夜晚开始,恶梦又每晚侵入他的睡眠,令他苦不堪言。

他坐在床上,掀开窗帘的一角,东方的天空已经有些泛白。他下床,穿好鞋子,步伐沉重地叩响了神婆的屋门。在门口,他碰见了正从神婆屋里走出来的白墨润。白小雨失踪已有两年的时间,白墨润在这两年里迅速地衰老,此时,独身教师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神婆早已起床。他在那个圆木面板凳上坐定。桌上上放了两碗稀饭,两根香椿芽咸菜,两个鸡蛋,两双筷子,两把汤匙。

还没吃饭?

正要吃,一份是我的,一份给院里的仙家吃。

神婆敲开了蛋壳。他开始讲述近半月来他的恶梦。我总梦见有个长头发女人掐住我的脖子。有两次,我感觉自己就快要被掐死了。醒来之后,我一整天都感觉胸口闷得厉害。

你看清她的脸了吗?

没有,她总在我身后。

早上醒来,有晨勃吗?

有,每次从梦里醒过来,就发现床单腻湿了一大片。

神婆把筷子伸进鸡蛋壳里,饱满的鸡蛋正被她用筷子一点点地掏空。

她把鸡蛋壳放在桌上,他看见,蛋壳里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阴影。

你现在就像是一颗鸡蛋。神婆说着,又拿起碗里剩下的那个鸡蛋,磕破了顶端的蛋壳,用筷子剜了一块蛋白出来,说,这样下去,不出一年,你的大限就到了。

他惊慌地问神婆有没有什么办法。神婆把两个蛋壳放在一起,用藤蔓一般的手指指向第一个蛋壳。

农历四日,去北山看望故人。带七十五炉香,百张黄表纸,黄表纸用百元钞票打一遍。

然后,藤蔓蔓延到第二个蛋壳。

遇到长发女人时,不要回头,不要停下。

独身教师从神婆家里出来时,脸色红润了许多,他的手里拎着裁得齐齐的褐色香和一沓黄表纸。

他往自己的小屋走去。这时他看到从院子外面走来一个女人,已是初冬时节,她却只穿着单薄的衣衫。长长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这两年来,他总碰见她。但是他说不上她的名字。从她的打扮上看,他认定那是一个可怜的女人。皱皱巴巴的衣服紧贴在她丰满的肌肤上,乱发下却生着一张极为清秀的脸庞。快到门口时,他忍不住想再回头看她一眼,但神婆的告诫此时在他耳边如同风一般呼啸起来,他打开了屋门,快速地走了进去。



三年前的一个星期一,白小雨没有去学校。她遭遇了人生之中的第三个经期。每当红色温热的液体澎湃汹涌而来,她都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血红的腥气的江水中,江水越涨越高,直漫过她的脖子。她的身体站不稳,一次次地呛水,挣扎。偌大的天地间,她发疯似地喊痛,但却孤独而无助地一次次沉溺下去。

这一次,绞痛的来袭是在凌晨。她在疼痛中醒来,辗转反侧。漫长的黑夜里,她睁开潮湿的双眼,眼前是死一般的黑暗。黑暗中,血红色的潮水向她一波波地涌过来,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就要被这片血红色淹没了。她睁大了双眼。持续的腹痛使她低低地呻吟,汗水从她紧蹙的额头上流淌下来,濡湿了白色的被头。

白墨润给女儿做完红糖蒸蛋便出门了。他对女儿的痛经无能为力。女儿第一次痛得在床上打滚时,他仿佛看见了妻子生前每次痛经时候的挣扎情状。妻子是在十八岁那年嫁给他的,他至今仍能清楚地回忆起妻子痛经时额头蜿蜒爬动着的青筋。对女人的这种事情,他无能无力。他想起母亲还在世时那张爬满皱纹的脸,母亲曾告诉他,女人痛经死不了,等生了孩子就没有那么痛了。他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婚后的第二个月,他就使妻子怀了孕,十个月后,在一个小雨缠绵的湿冷的夜晚,妻子死于难产,留给他的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

白小雨在床上挺尸一般地捱到中午。她的脸色苍白,如同练习簿上的白纸。坐在床上,她看见医生家的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

她在单薄的睡裙外披了一件棕黄色的外套,趿拉着毛茸茸的拖鞋,敲开了医生的屋门。门被缓缓地打开,许四娘手里提着包好的一串中药从屋里走了出来,她鬓角的黑发被开门时的冷风吹得凌乱。

“今天没去上学?”医生的声音带着几分飘渺混杂在白小雨的耳朵里。

“肚子疼得厉害。”白小雨在医生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每次来这个都痛得想死。” 白小雨脸色苍白,像是刚从身后的白色墙壁中走来。

医生拉开小桌一侧的抽屉,一个褐色的粗糙纸包被取了出来,医生骨节突出的两只手打开了纸包。

这是布洛芬,止痛效果比中药快。

一杯温热的水被推到白小雨面前。

她把两片没有温度的药片放在舌头上,轻轻吞咽,像是咽下一口唾沫。

你不用温水就能把药吞下去?医生盯着白小雨那张苍白的脸。白小雨咧开嘴巴冲他笑了,脸颊有绯红的光。

白色的药片变成粉末在她身体各处游走,不到一刻钟,她就觉得疼痛确实减轻了很多,像是柏树上密密麻麻站着的嘶叫的乌鸦一哄而散了。

医生打开液化气,煮了两碗面。

吃吧,我也没吃早饭。医生把面条端到白小雨面前。

婶子不在吗?

她去北山了。



这一日,是白小雨母亲的忌日。白小雨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她啼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的同时,她的母亲正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白墨润在这天的清早走向庄里的门市部,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两包油光纸包装的桃酥。父亲出门后,白小雨也出了门。她手里攥着五块钱,推开了神婆家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木门吱呀吱呀地往两侧后退。几只灰色的麻雀应声匆促地飞远了。屋子里弥散着一股香火燃烧的气息。白小雨走进了烟雾缭绕的小屋里,一边轻声唤道,阿婆,你在家吗?

无人回应。此时,院子里的公鸡还昏昏欲睡,初冬的清晨,天透着蒙蒙的灰黑。

她穿过外屋,直走到里屋去。里屋的八仙桌上摆着鲜果,谷色的三个香炉里,几根细长的香正齐齐地燃烧,香头明明灭灭,如同躲在暗处一直眨动的眼睛。白小雨坐在圆面凳子上打量屋里的摆设,这屋里收拾得再简单不过了:靠近门口的是一张破旧的木床,床单是青色的,长年的搓洗已经使那青色淡得发蓝。床对面摆着一个八仙桌,桌子已经破旧,看上去像是已经用了几十年。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香炉、果盘、火柴盒。桌子旁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碗柜,黄漆已经斑驳。柜面上凌乱地摆放着一双筷子、一个瓷碗、一把汤匙。

白小雨等了近半个小时,神婆依然没有出现。白小雨突然发现里屋的墙上有两扇一米高的小门,门半掩着。她猜想神婆此刻可能在里面睡觉。想起父亲交给她的事情,她还是决定叫醒神婆。她站起身来,双手伸向那两扇紧闭的屋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厚重的霉味扑面而来。神婆坐在一张小木床旁,正给一个全身赤裸的少年擦身子,她佝偻的背在十五瓦的灯光中显得越发变形,如同一个移动的坟包。男人看上去尚未成年,一节竹竿似的脖子顶起一颗硕大的脑袋,他的皮肤苍白,毫无光泽。两腿间的生殖器如同三个正在腐烂的鸟蛋裸露在空气之中,瘦小而畸形。

白小雨此刻站在门口,她感觉到自己是这般不合时宜。她看着神婆那藤蔓般的双手伸入冰冷的不锈钢盆中,毛巾在水中渐渐舒展开来,如同少女的白色胴体漂浮在水面之上。神婆面无表情地拧着毛巾,拧着少女洁白的胴体。毛巾上的水分渐渐失去,变了形的躯体被放到赤裸男子的身上,一寸寸地亲密接触着那毫无生机的病体。自上而下,从左到右。毛巾抚过丑陋的生殖器,男子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皮并没有因为被触摸而眨动一下,他如同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阿婆,我来买上坟用的香和黄表纸。

躺在床上的男人在黑暗里向白小雨投来几丝暗淡的目光。白小雨看到那虚弱的游离着的目光触碰到自己时闪闪发亮。



许老四是许四娘的丈夫。他是村里地地道道的庄稼汉。五年前,他带着许四娘从二百多里外的村庄来到这大院里,搬家是在一夜之间。许四娘不明白丈夫为何那么急切地要离开。对这件事她只开口问过两次,每次丈夫的回答都带着浓郁的不耐烦,如同夏日午后的声声闷雷。

问问问,成天问这么多干啥,说了你也不懂。

许四娘不想引出闷雷之后的风雨交加,于是她始终得不到答案。

许老四想要个儿子。

他跟许四娘相好时,就成天把“给我生个儿子”这句话挂在嘴边。结婚后,他们天天晚上云雨,许老四不曾偷懒耍奸,许四娘也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尽管如此,许四娘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平坦如故。许老四带着许四娘去县城医院看病,中药西药买了一大堆,钱花了不少,两人依旧没日没夜地拼命,然而,许四娘每月的例假依然准时来到。

一天夜里,许老四瘫软地躺在床上。许四娘脑袋搁在他胸口。

这就是我许老四的命。

你别灰心,上次咱们去县城里拿回来的中药还有四包没喝了。

你喝了那药,有啥感觉没有?

感觉身子重了些。

你这月那个来了没有?

没有。

迟了几天了?

有半月了。

真的?

许老四突然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双手轻轻抚摸着许四娘光滑柔软的肚皮。

我许老四耕的地终于要长苗了。

许四娘从睡梦中醒来时,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而又熟悉的中药味。破天荒地,许老四已经早早起来,蹲在灶边,用柴火慢慢地熬着中药。熬中药须得耐心,药材洗净,放到砂锅中去,加入一锅的清水,用小火熬得只剩下一碗时,往锅里加满水。待砂锅里的药汤又只剩了一碗时,再把锅加满水,依旧用小火熬,熬到锅里只剩下一碗药汤。这时,倒在白瓷碗里的药汤便是浓稠的了。

许老四往灶里添柴火,许四娘搬来一个凳子坐在他身边。

就像熬中药一样,他许老四终于熬出个孩子来。许四娘看他,他素日里写在脸上的暴脾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许老四用抹布握住砂锅的短柄,侧锅倒出酱色的中药汤。他没有熬药的经验,所以在倒完整整一碗后,药锅里还剩下半碗药汤。

趁热喝了它。

许四娘把药碗端在嘴边,平日里,她都是一仰头就喝得光光的,这一次却犹豫着,皱着眉头道,中药苦得很。

“良药苦口。”许老四语气出奇的温和。

汤药喝到一半,许四娘觉得温热的药汤正在她体内的游走,从咽喉直蔓延到全身的各个角落。忽然,下体有一阵热流涌出,她扔下药碗往厕所跑去。

许老四见她愁眉苦脸地回到院子里来。

“来事了,晚了半个月。”

许老四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地上的药锅,出门去了。

剩下许四娘和淌了一地的汤渣站在一起发愣。

她决定去问问神婆。



医生妻子在三年前的一个黄昏走向神婆的小屋。也就是在那个黄昏,她第一次看见一个长发女人向她走过来。那女人清瘦,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面容清秀。医生妻子看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像侧卧的一座山丘。

长发女人如风一般地和医生妻子擦肩而过。她是来找谁的呢?医生妻子看见那个女人在院子中央站住了。她似乎在犹豫,忽然她又转身,同来时一样,风一般飘出了院门。医生妻子眨了眨那只看得见的眼睛,突然她预感到,这个女人的到来只是个开始。

在那张圆面凳子上,医生妻子絮絮叨叨地讲出她的苦恼。

神婆的目光落在医生妻子那只浑浊的瞎掉的左眼上,她的眼中突然有火花一闪而过。医生妻子用右眼清楚地看到了一丝微笑出现在神婆那光滑紧致的嘴角。

你的丈夫将离你而去。

医生妻子的脸阴沉得像是要下雨。她似乎印证了自己之前的所见。她语气出奇平静地问神婆,是不是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在她和她丈夫身上。神婆沉思片刻,点了点头。神婆注视着医生妻子的左眼,嘴角翕动。

只有两种可能,你将被你的丈夫赶出家门,或是你的丈夫将离你远去。

医生妻子并不感到意外。从结婚那天起,她已经强烈地预感到她和丈夫终将分道扬镳。刚过去的这个春节,蒲庄的夜空绣满了绽放的烟花。刹那间的美艳,转瞬即逝。丈夫吃过晚饭就上床躺着了,他用厚重的婚被赌气似地蒙住了自己的脑袋。她站在床边,看着他蜷缩在被子里。这个场景在每年的除夕夜都会重复一次,这是第三次。

刺耳的鞭炮声震得屋子持续不断地颤抖,医生妻子浑身颤抖着走向那张床。

他和她,因为烟花而被捆在了一起。三年前,她还没有“医生妻子”这样一个身份。那时,她和她年迈的父亲生活在鲁南小镇,父亲唤她“木香”。她的家在小镇里是最为贫寒的,二十多年来,她和父亲一直生活在一座名叫“百草坪”的大山中。家里没钱,几十年来,都没能去山下盖一座房子。

三年前的一个夜晚,山里刮起了大风。那时,木香在院子里生火做饭。当她把手里最后一根柴火添到灶里时,突然听到仄狭的屋里传来沉重的一声闷响。她跑进屋里,发现年迈的父亲已经倒在地上了。她大声地唤他,但父亲毫无知觉。惊慌中,她只得使出浑身的劲儿把父亲挪到床边。清冷的夜风中,她穿着单衣,往山下的麻子大夫家跑去。

她敲开了麻子大夫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睡眼惺忪地告诉木香,他的父亲下午就出诊去了,这么晚没回来,应该是住在小镇外了,天明才能回来。木香感到绝望,她问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联系到麻子大夫。小伙子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父亲今天去的是哪户人家,不过他可以跟她回家看看,也许能帮得上忙。木香无奈,只得点点头,在门外等着。

不多时,小伙子背着药箱出来了。往回走的路上,她问他,你学过医?小伙子笑笑答,我高中毕了业没考上大学,这几年在家里看我爹给镇上人开药,也学到一些。木香又问,你叫什么。他回应道,叫我阿松吧。

他们回到木香家时,木香的父亲已经没了呼吸。

那一晚,阿松陪在木香身边。他对木香说,我会帮你的。

从此,阿松一得闲便会到木香家里来。他总从山下买些肉菜上来。木香不爱说话,阿松来的时候,她便在灶边忙个不停,炒菜熬粥样样拿手。倘若是阿松几天都没有来,她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也跑到山崖边去望山路上有没有阿松的身影。

木香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阿松从山下买了烟火棒来找木香。他来时,木香正坐在院子里,看山脚下的夜空。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映红了木香的脸颊。

阿松陪着木香吃完了年夜饭,在院子里燃起烟火来。木香从未燃放过烟花。阿松便手把手地教她。阿松把一个烟花筒放到地上,用香头点火后跑开。然而,烟花筒却没有动静。木香这时走过去,低下头看那烟花筒。阿松还没来得及走近,烟花筒突然喷射出火焰来,木香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她的手一直紧紧地捂着左眼。

阿松把木香带到了自己父亲身边。麻子大夫看了木香的伤,叹气道,苦命的孩子,这只眼睛算是掉了。

在那天的深夜,麻子大夫把阿松叫到屋里。

你让我娶了她?阿松突然变大的声音在小屋里游荡。

你做的错事你得负责。麻子大夫的话像是一缕青烟,从小屋中飘出来。

可我一直拿她当妹妹。阿松辩解道。

甭管你拿她当啥,出了这事,你不要她,她还嫁得出去吗?再说了,以后村里人怎么看咱家?

木香左眼上的纱布被一圈圈揭下后的第三天,阿松和木香结婚了。

从此,阿松极厌恶烟花。



那个黄昏,天空中突然飘起雨来。白小雨放学回来时,白墨润还没回家。她敲开了医生家的门。门打开时,许四娘手里提着几包中药走了出来。

小屋的角落里,放着一只药锅。药锅里的热气正氤氲着四散开来。

医生给白小雨递过一个干净的白毛巾,说,擦擦头发上的雨水吧,省得着凉。

白小雨从医生那白皙的手中接过毛巾,昏暗的屋里,她看到医生的侧脸格外俊朗。

婶子又出门了?白小雨问道。

刚出去。医生回应着,目光仍然盯着桌上摊开的杂志。

白小雨放下毛巾,走到门口张望。

白叔应该快回来了,你再等等吧。医生说道。

那婶子什么时候回来?白小雨问。

她刚出去,还得一会吧。

白小雨这时走到医生家的床边,床铺没有叠,被子散乱地堆在一角。她开始解自己的外衣,然后脱掉了毛衣。医生转过头来看她时,白小雨已经赤裸着上身了。

你这是干什么?快穿上衣服!医生有些慌张。

白小雨脱衣的动作却并不停止。接着,她脱掉了裤子。

当所有的衣服如同落叶一般躺在地上,白小雨平躺在床上。她的话语如同窗外的雨水一般清凉纯净。

阿松哥,我喜欢你。从我第一次找你看病,我就喜欢你。你能回头看看我吗?白小雨的脸上有一抹干净的笑容。

医生背对着白小雨,慌乱中,他走向门口,把门闩合上了。

他转过脸,面对着白小雨,她的胴体在昏暗的小屋里闪闪发光。在此之前,他见过许多女病人的私密之处,但却从未动心过。再就是他的妻子,她脱光后浑身苍白,像是一条死去许久的鱼,肌肤早已失去了营养和光泽。然而此刻,他看着一丝不挂的少女,少女的身体像是一尾纯白的鱼,鱼儿在床上游弋,他自己的身体也变得不自由起来。火一般的欲望从下体汹涌着冲往全身。他走向白小雨。

医生妻子从神婆家回来时,身上沾满了雨珠。她出门时还没有下雨。她走到自家房门前,推了推门,门没有开。

她正纳闷着丈夫居然在下雨天出门去了。她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却突然发现,门是从里面反锁了的。

她站在雨水中,一滴眼泪从那只浑浊的左眼中流淌出来。

半个时辰后,房门打开了。白小雨面色苍白地从医生屋里出来。走出门时,她看到医生妻子全身都被雨水打湿了,她的目光比雨水还要冰冷。

白墨润看到白小雨,招呼了一声,小雨,来家吃饭了。

白小雨背着鲜艳的红色书包,走向自家房门。

那一晚,大雨瓢泼中,许四娘听见医生家里传来瓷碗摔碎时的声音,她对丈夫说,医生家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压在她身上的许四郎说道,你咋不专心,这样能怀上娃吗?

医生妻子敲开白家屋门时,白小雨还在床上酣睡。

医生妻子带着不可遏止的怒气,对一头雾水的白墨润说,把你闺女叫出来。

医生披着一件褐色大衣匆匆走来,一边拉扯着妻子,说道,你别闹了行不行,跟我回去。

独身男教师被院子里的吵闹声惊醒,他惊慌地站到院子里时,医生妻子正扯着白小雨的长发,一边泼妇似地骂着,小小年纪不学好,勾引我男人!男教师看到只穿了件单衣的白小雨在医生妻子手中被甩来甩去,像是一只快要死去的瘦弱的小鸡。

医生这时走上前去,对着自己的妻子,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妻子的手终于放开,她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

白墨润站在一边,流着眼泪叹气道,家门不幸!教女无方!



白小雨和医生共同消失一年后,独身男教师仍然住在蒲院中。尽管从搬到蒲院来的第一天,他就觉得院子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气氛。他渐渐开始相信蒲院留仙的说法。随着白小雨和医生的失踪,独身男教师觉得蒲院里是越来越荒凉了。早上他出门时,在院门口碰见了正要去城里抓药的许四娘。这几年来,许家两口子因为怀不上孩子,三天两头地吵架。医生消失之后,许四娘在村里别处的医生那儿拿了药,但整天吵着说不管用,后来就每个月去城里两次,说是城里的药管用。每次她从城里回来,脸上都神采奕奕。

男教师在院子门口又遇到了那个长发女人,她现在几乎日日守在蒲院门口了。她的长头发油腻腻地黏在一起,发梢垂到腰部。独身男教师每次忍不住打量她的背影,她的个子高挑,没错,在他眼里,女人的身材很好。

男教师只去过神婆家一次。按照神婆的话做了之后,他果然不再做恶梦了。之前他的恶梦里频繁出现的女人是他已经故去的妻子。他忘不了结婚时,妻子在婚帖上写下的“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妻子临终时,他在床边守着,妻子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她说道,这辈子你与我为夫妻,我去了以后,也不希望你再找别的女人了。妻子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答应妻子,这辈子绝对不再碰其他女人。

神婆并不常出门,她在屋门口的泥地上种了些蔬菜。此外,她还养了两只鸡,一只肥硕又傲娇的公鸡,另一只则是总跟在公鸡身后啄食的母鸡。神婆是在五年前的一个清晨来到蒲家庄的,那年她二十四岁,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小腹微微隆起。那时的她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在来到蒲院之前,神婆有一个世俗的名字,叫王西岚。五年前的一个黄昏,小雨飘飘洒洒。天空被一片氤氲的幕布遮盖,王西岚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双肩布包,撑着把灰色的伞,来到蒲庄里。

她向身边经过的人询问,附近可有便宜的住处。直到深夜,她也没能安顿下来。在冰凉的雨水中,她经过蒲院。那时的蒲院已经荒芜了许久,院里杂草丛生,不时有野猫出没。她穿过深深浅浅的绿色蔓草,走到院子最边角的一处房屋前,轻轻推开了木门。

她刚来到蒲院的几个月,经常在式微时分出去买菜。那时,见到她从蒲院里走出来的庄里人总用一种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某天的黄昏,当她挺着沉重的肚子走出蒲院,她听见街边的两个女人正窃窃私语,那时,她才明白,原来,蒲院是庄里人口中最不祥的地方。

在她住进蒲院的第六个月的正午,她躺在屋里的木板床上,痛得死去活来。那是她分娩的日子。她早已经为自己的分娩准备好了工具:热水盆、毛巾、剪刀。在躺下之前,她在床边放了一只火盆,火盆里的木炭足够燃烧一个下午。

分娩的过程比她想象得要艰难得多,院子里的野猫似乎嗅到了血腥的鲜味,它们聚集在门口,诡异地发出叫声。她听见木门被野猫划得嘶嘶地响。每一次来自身体内部最遥远处的疼痛都让她想起那个狠心的男人。那个男人大她整整十岁,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用他的语言勾勒出一幅美满的婚姻生活情景,涉世不深的她很轻易地陷入其中,难以自拔。当她发现自己怀孕了的时候,那个男人也从此消失。她于是开始生活在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中,她的父亲觉得家门蒙羞,在她怀孕的第二个月,喝药自杀了。她带着肚子里的孩子,那也是她唯一的希望,离开了村子。

整整一个下午的挣扎,当她颤抖着摸过床头的剪刀,咬牙剪断了脐带,最疲乏的困意袭来,她终于昏睡过去。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儿子眼神涣散,他的四肢竟然毫无知觉。

分娩之后,她不再出门。

五年过去了,躺在床上的儿子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是,当儿子看见闯进屋里来的白小雨时,他的目光竟然闪闪发亮。


拾壹


独身男教师再次陷入恶梦之中。这次的恶梦来得更加激烈。恶梦是从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开始的。他是蒲庄中学的生物老师,每天下课,他离开学校的时间总比别的老师要晚上一两个时辰。他总是主动留下来给学生做辅导。当然,他最喜欢留下来的学生都是女孩。

他总在下课时拿出名单,点出那几个长相清秀的女孩子的名字。他还撤掉了之前班主任选好的生物课代表,他在班里打量了几圈,就把最漂亮的女孩选出来了。放学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靠窗的位子,不时伸头看看被他点名的几个女生有没有来。妻子还在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他的妻子性格又剽悍,所以经常不修边幅地跑到学校,破口大骂着把他弄回家去。

女学生到来之后,他总拿一把椅子放到自己身边,让女孩子紧贴着他坐。他经常给学生辅导同一个问题,那就是医生打针的时候为什么选择注射臀部。不论学生是否能够答得出来,他总是要把道理再讲一遍。他的手伸向女学生的大腿,他一边微笑,一边讲,要是注射在大腿这里,会怎么样呢?或许注射在手上是什么后果呢。他的手从女生的大腿移向女学生的手。若是女学生站在他身边,他总要借着女孩子做错了题目的机会,伸手拍打女学生的屁股。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他给学生辅导完,看着那个漂亮的课代表离开时候的背影,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一阵燥热。经过蒲院门口时,他又看见了那个披着长发的清秀女人,她正坐在门口朝蒲院里张望。尽管此刻,神婆的告诫又出现在他的耳边,但是他的双脚却还是不听使唤地走向了那个女人。

夜色渐渐沉寂下来。女人的眼睛里突然充满了发疯一样的愤怒。然而,她终究还只是个女人。神婆在昏暗的房屋里听到了来自门口的女人的呻吟,她知道这呻吟来自谁,她的手里端着簸箕,里面放着三碗刚熬好的南瓜粥,打开了里屋门上的锁。自从两年前,她满足了儿子闪闪发亮的眼神时,她的心情突然变得空前的轻松。白小雨失踪之后,白墨润来找过神婆几次,每次都是问她,白小雨是朝哪个方位走了。神婆也总是深思熟虑一番说,应该是下了南方。两个人。当白墨润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神婆的小屋,神婆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最近一次神婆看着白墨润离开屋子时,她用余光看到正走入院子的许四娘。许四娘的腹部微微隆起,她走路的姿态也显得越发沉重。

许四娘每个月都要去城里两三次。每次出门时,她的打扮总与往日在家时不同。她总换上新鲜的衣服,头发梳得熨帖才出门,完全不是平时趿拉着拖鞋,不修边幅的样子。她每次回来时也是容光焕发,脸上的神采总比往日更好看些。

神婆把发生在院子里的事情都归结为蒲院里的狐仙儿。她不止一次地告诉医生妻子,院子里一旦留了仙,各种诡异事情的发生都不足为奇了。医生妻子对神婆的话深信不疑,她认定院子里一定是留了狐仙,所以才让自己的丈夫五迷三道地跟一个黄毛丫头跑了。许四娘对医生的失踪也有自己的看法,她常对许老四说起,也不知道白家丫头和医生到哪儿定居去了。


拾貳


白小雨消失之后,白墨润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他经常在难以成眠的夜里想起五年前他带着女儿搬到蒲院时的情景。他是个文人,搬到蒲院里来,本想寻求一个安静的环境,却不成想,犯了庄里人说的忌讳。他明知道蒲院里留仙的说法,但在女儿失踪之前,他从来都不相信。女儿一直很听从他的话,她是乖巧天真的,从来不曾令他灰心失望。他仍旧记得妻子难产死去的那一晚,他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直到看见床上女儿的那抹干净的笑容,他才从绝望的深渊中爬出来,他伸手抱起了微笑着的女儿。

白小雨一天天地长大,她似乎从来没有生活的烦恼。直到有一天,她开始痛经。但除却痛经之外的日子,她还是快乐的。那抹干净的微笑始终绽放在她的脸上。

白小雨消失的两年里,白墨润去南方找了许多次,但总是无功而返。他开始相信神婆的话,供养狐仙,或许白小雨还能回来。白墨润请了神婆,他们在院子里摆上八仙桌,桌子上放满果盘和香炉。神婆嘴里咿呀哇呀地嘟囔着,一边烧起黄表纸。轻盈的灰烬随着秋风直上天空,白墨润坐在台阶上看着神婆,眼神迷茫而空洞。

许四娘的肚子一天天膨胀起来。她仍旧每个月要去城里,回来时手里提着几包草药。她说是安胎的药。独身男教师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在许四娘去城里的一天早晨,他也悄悄地跟着她出了门。许四娘坐上了去城里的那般公交车,独身男教师也跟着上车,坐在她身后隔几排的位子上。

许四娘一路婀娜地走进了城里的一户平房。一个多小时之后,她才提着药出来。独身男教师站在墙角,等着许四娘走远后,他才准备去进去看病。但是,许四娘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这让独身男教师觉得诧异,那男人竟然是蒲院的医生。

男教师自己乘车回到了蒲庄。他搞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医生居然陪着许四娘出来了,而且他看到医生的手搂住了许四娘的腰。男教师刚走近蒲院门口,远远地就看到那儿围了一些人。他走上前去,看到许四娘趴在地上,身子旁边有几滴血。再看时,许四娘穿着的白色裤子上有一大团正在散开的鲜血。

许四娘的眉头蹙到一起了,她的身边站着那个披着头发的女人,女人伸出的双手依旧还保持着推倒许四娘时的姿势。围观的人中突然有个中年男人说话了,唉,早就说这蒲院留仙,不能住人,偏偏有人还是要住进去。

许老四这时从院子里冲出来,抱起还在流血的许四郎,人群中分出一条路来。长发女人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许老四。许老四在看到长发女人的一瞬间,突然有些慌乱,他的目光闪躲着,抱着许四娘走远了。

男教师听见人群中的窃窃私语:这不是邻县许家儿子吗?以前有个相好的,结婚的时候,许家儿子跑了。听说是相好的怀不上孩子呢。那个相好的女人长得还怪俊!

神婆在小屋里盛好了三碗米饭,她早就从长发女人那幽戚又带着些许嫉妒的目光里读到了些东西。她拿出镜子,打量着自己的脸,让她欣喜的是,她的眉梢越来越像狐狸了。

每天晚上,恶梦依然进入男教师的睡眠之中。恶梦之中掺杂着回忆。那一晚夜晚降临时,独身男教师在蒲院的门口的青石上扒掉了长发女人的裤子。这个场景开始进入他的恶梦中,他总是梦见自己走向长发女人,女人的脸被头发遮盖得严严实实,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他把她按在青石上,动作粗鲁地脱去她的裤子,分开她的腿。就在他觉得欲仙欲死的时候,女人突然伸手将自己的长发一拨,露出脸来。那分明是他妻子的脸!妻子去世已经五年了,她的面目似乎也发生了些许变化,她的眼角出现了细密的鱼尾纹,她的长发里夹杂着不少的白头发。妻子的脸出现时,他突然醒来,身下是冰凉的一滩潮湿。躺在床上,他看着周围无尽的黑暗,黑暗里,似乎有狐狸眼睛正在窥视着他,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呼吸急促,快要昏死过去。在无垠的恐惧中,他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闷响。他想起身去看看,但是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加速地跳动着,他没法起来,一旦起来,没准就会猝死。

凭着声音的方位,男教师觉得,那声巨响来自神婆屋里。


                                                           拾叁


又是一年春节,蒲院里却早已经没有往年的热闹。许四娘因为宫外孕受到撞击死在了医院里,许老四收拾了东西之后就离开了。随着许家人的消失,长发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医生妻子在台阶上坐了三年之后,终于在一天的夜晚,她看到了天空中绽放的烟花,于是她面带笑容地走出了蒲院。白小雨失踪之后,白墨润长年不在家中,白家门上的锁已经生了一层厚厚的锈。独身男教师依旧恶梦缠身,他已经被学校辞退了,终日躺在床上,不再出门。

蒲院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气,气味的源头来自于神婆的小屋。独身男教师卧床之后,没有人来蒲院,自然也就无人帮忙去神婆屋里探看究竟发生了什么。白墨润直到除夕的晚上才回到蒲院里来。他刚走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腐臭。蒲庄的烟花持续不断地绽放,白墨润只觉得伤感,他独自走进了屋里,从包里取出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他的女儿白小雨,照片上女儿依旧带着干净的笑容。

在他最后一次离开蒲院前,神婆告诉他,如果此次去了南方寻找依旧找不到,白小雨很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毕竟她是狐仙儿看中的人。他在女儿的相片前放了一个果盘,一只香炉。然后他走向神婆的屋子。

推开门时,一股强烈的败肉腐烂的味道袭来。他强忍着走向屋子深处。

神婆倒在地上,睁大了双眼,脑袋附近有一大滩血渍已经干结成纸片状。她似乎直到死去那一刻还不敢相信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人世。白墨润走近她身边时,发现里屋的床上还躺着一个男人的尸体,他依旧睁大着眼睛,他的身上已经皮包骨头,几只肥胖的蛆在他的耳廓絮絮爬动。白墨润看到里屋的床边拴着一根生锈的铁链,铁链一侧曾经系在床头,另一端则已经断裂,不知所踪。

白墨润突然间觉得这蒲院确实是留仙的地方,普通人根本就不应该住在这里。他走出门去,准备叫人来帮忙。当他走到门口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爸。”身后有声音道。

他回过头来,眼前是一个生着一头白发的女孩儿,凌乱干燥的白发遮住了她的脸颊,瘦弱的躯干像是一张白纸,门口有风吹来,女孩的身子摇摇欲坠,似乎要摔倒。她的手腕上有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

白墨润轻轻地把女孩眼前的头发拂到一边去,他看到了白小雨的脸。依然是那张清秀的脸庞,虽然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泥垢。

深夜,白墨润打来清水给女儿洗脸,洗头发。

洗漱完的女儿依旧美丽,但是脸上却再无笑容。

发表于《山东文学》2017年07期


2017.10.27 | NO.071



end


编辑|郝文玲

木铎文心, the heart of liter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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